金幣系統上線後,旅行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秩序。
它有效得太快,反而讓承遠有一點不安。他看得出孩子盯著的是右上角的數字,不一定是問題,也不一定是他。可是只要他們願意停下來、一起爭論一個答案,他便暫時假裝這兩件事沒有差別。
早上出門前,兄弟會主動問:「今天幾題?」
搭車時,他們開始看窗外,因為題目可能藏在車站、路牌或街上的房子裡。走進市場,子衡會注意魚的名字;經過神社,子澄竟然記住了洗手的順序。兩人學到多少,承遠不確定,但他們的確不再只是被大人從一個景點運送到下一個景點。
問題也很快出現。
子衡很快發現,先開口的人占有制度性優勢,要求加入三秒搶答鎖定。
「而且規則要在比賽前公布,不能答完才說。」他說,「不然不公平。」
子澄則提出答錯也應獲得兩枚「勇敢金幣」。
「亂猜也算勇敢?」子衡問。
「至少我有參與。你們公司不是都說參與很重要?」
「那如果我先想到、你先講呢?」
「想法沒有說出來,不能算完成。」
「這是抄襲。」
「這是執行力。」
以晴聽了五分鐘,終於放下筷子:「你們到底是在北海道旅行,還是在開股東會?」
子澄指向承遠:「是爸爸先做排行榜的。有排行榜就是比賽,有比賽就要談規則。」
承遠張了張嘴,發現這套邏輯完整得無法反駁。兄弟最後為共同作答的金幣分配,爆發了兩次爭議、一次枕頭戰,以及一場由以晴主持、沒有任何人真正接受結果的家庭仲裁。
「你本來不是要讓他們認識文化嗎?」以晴問。
「有啊。」承遠一邊修改程式,一邊說,「他們現在也認識了市場經濟。」
晚上十一點,飯店房間裡,四個人各自佔據一個角落。
承遠坐在書桌前回公司訊息,順便修正金幣排行榜。以晴躺在床上追劇。子衡戴著耳機看影片,子澄用平板玩遊戲。冷氣吹得很冷,電視沒有開,房間裡只有四個螢幕發出的光。
白天,他們一起走了一萬七千步。
晚上,他們卻像住在四個不同的國家。
承遠改完最後一個錯誤,抬起頭,正好看見窗戶倒影。四張臉都被藍白色的光照亮,沒有人看著彼此。
「今天最好玩的是什麼?」他忽然問。
沒有人回應。
他把聲音提高:「今天最好玩的是什麼?」
以晴按下暫停。子衡拿下一邊耳機。子澄的手指還停在螢幕上。
承遠以為答案會是運河、音樂盒、紅磚倉庫,至少也該是那家評價很高的海鮮餐廳。
子澄說:「7-11。」
承遠愣住:「什麼?」
「7-11最好玩。」
「為什麼?」
「因為有我沒吃過的冰。」
子衡立刻反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但是最後一支是我拿的。」
「那是因為你跑比較快。」
「你自己在看扭蛋。」
兩個人從便利商店的冰,講到誰選錯口味、誰把包裝撕壞、誰在門口被自動門嚇到。以晴加入,說她其實最喜歡下午突然下雨時,四個人擠在一把傘下,承遠的左半邊全濕了還假裝沒事。
承遠原本想把話題拉回景點。
但那晚,他們聊了四十三分鐘。
手機只負責顯示第一個問題,之後一直安靜地躺在桌上。
睡前,承遠在網頁裡新增了一個功能。
名稱是:今晚問問看。
第一題只有一句話。
「今天,有哪一件事和你原本想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