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遠是一個相信準備可以避免大部分災難的人。
在公司裡，他帶設計專案。會議開始前，他會先確認簡報版本、視訊連線、備用檔案與每個人要說的順序。旅遊對他而言也差不多，只是參與者更不受控，尤其其中兩位未成年成員會因為肚子餓、走太久、網路太慢或兄弟多看了一眼窗外而突然退出專案。
出發前兩週，承遠做完了十二頁行程表。
第一頁是總覽，第二頁是航班，第三頁是飯店，第四頁開始按照日期排列。每一天都有主要景點、替代景點、交通時間、預估步行距離、用餐選項與備註欄。他還在最下方加入「孩子觀察任務」，例如：找出當地屋頂和台灣不同的地方、記住一種沒吃過的食物、問店員一句日文。
「這是旅行還是戶外教學？」以晴翻到第七頁。
「寓教於樂。」
「你有沒有考慮過單純的樂？」
承遠把平板轉回來：「小孩難得去一次，總要帶點東西回來。」
「他們會帶紀念品。」
「我是說知識。」
以晴看著他，停了兩秒：「你知道他們最後只會記得飯店早餐吧？」
承遠不接受這種未經驗證的悲觀預測。
抵達北海道第一天，承遠的平板像一間縮小的作戰室。畫面上顯示：下一個景點距離一千兩百公尺，預計步行十六分鐘，緩衝時間八分鐘，抵達後停留四十五分鐘。
「照這個速度走，我們三點十分以前會到。」他把平板轉向全家，語氣像在宣布一個經過充分驗證的結論。
下一秒，子澄在路邊蹲下來。
「你在做什麼？」
「螞蟻在搬一片洋芋片。」
子衡走了三步，鞋帶鬆開。承遠蹲下來替他綁好；走到下一個路口，另一隻又鬆了。第三次時，子衡嚴肅地說：「我覺得不是我的問題，是這雙鞋的系統設計有缺陷。」
以晴則停在自動販賣機前研究限定飲料。她回頭問：「你的行程表有沒有列出，媽媽臨時想喝哈密瓜汽水要幾分鐘？」
承遠低頭看平板。螢幕上的藍線筆直向前，現實中的一家人卻散落在四十二公尺內：一個看螞蟻，一個重新綁鞋帶，一個挑飲料，只有他站在原定路線上。
十三分鐘後，導航仍顯示距離目的地一千一百五十八公尺。
承遠把「預計步行十六分鐘」改成三十二分鐘，又在備註欄新增：兒童自然觀察、鞋帶風險、家庭成員非計畫性採購。
第一天結束，他們只完成百分之六十三的行程。承遠在飯店檢討延誤原因，兩個孩子卻趴在床上爭論那群螞蟻最後能不能把洋芋片搬回家。
行程表記得他們錯過了一座鐘樓。孩子記得一片正在移動的洋芋片。
第二天早上，承遠在早餐桌上宣布當日任務。
「今天每個人要記住一個建築的故事。」
兩個孩子正在比較哪一盤炒蛋比較像雲，沒有人回答。
下午，他們站在一棟有歷史的紅磚建築前。承遠照著昨晚查好的資料提問：「你們知道這裡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子衡抬頭看了一眼，說：「拍照的。」
「不是。」
子澄指向旁邊：「那裡有冰淇淋。」
「先回答問題。」
「不知道。」
「猜一下。」
「賣冰淇淋的。」
承遠突然理解，知識本身在八月午後的陽光下，競爭力遠低於一支正在融化的牛奶冰淇淋。
晚上回飯店，他打開電腦，做了一個只有三個頁面的簡單網頁。
第一頁是題目。
第二頁是答案。
第三頁右上角，有一串金色的數字。
承遠知道，這很像公司裡最簡單的激勵機制：把模糊的期待變成看得見的目標，再給一個立即的回饋。
他也知道，十枚金幣不會讓孩子突然愛上歷史。它甚至有點笨，像是拿績效制度處理一段正在慢慢改變的父子關係。
最近，他和孩子最常說的話只剩下「快一點」、「不要吵」和「先把平板關掉」。他感覺得到，他們正一天天長出自己的世界，卻不知道該怎麼請他們再轉過身來。
承遠只會把無法處理的事情拆成可以處理的步驟。要是十枚金幣能讓孩子多看一眼說明牌，再回頭和他多說一句話，那至少是一個開始。
他盯著那串數字，想了想，把每題獎勵設定成十枚金幣。
隔天，在另一棟老建築前，他再次提問。
「答對有十個金幣。」
兩個孩子同時轉身。
子衡開始讀說明牌。子澄則繞到承遠身後，試圖從手機反光偷看答案。
以晴站在旁邊，拿起手機拍下這一幕。
照片裡，承遠笑得像剛剛證明了一個重要理論。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十枚不存在的金幣，會把他們一家帶到一個比北海道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