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pTales

TRIPTALES ORIGINALS · BOOK III

阿嬤失蹤後,我們收到七張單程票

阿嬤在中秋節前失蹤,只留下七張單程票。一家人一路向南,才發現關心有時也會成為奪走別人主詞的方式。

Jake Bang 著出版定稿版 v1.1序章+全三十六章
《阿嬤失蹤後,我們收到七張單程票》A 版立體書封

正式全文

七張單程票,沒有一張替她決定回程。

這是 TripTales Originals 的家庭旅行小說,寫一次差一點被錯過的回憶。阿嬤在中秋節前失蹤,只留下七張單程票。一家人一路向南,才發現關心有時也會成為奪走別人主詞的方式。

序章

七點零三分

高月娥離開家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三分。

她知道得很準,因為樓下藥局的鐵門剛拉到一半,老闆站在門口,看見她拖著紅色行李箱走出巷子,還問了一句:「月娥姨,這麼晚去哪裡?」

「搭車。」

「我知道妳要搭車。我是問去哪裡。」

月娥把行李箱的拉桿再往上拉一格。用了十二年的拉桿卡在中間,她左右搖了兩次,聽見裡面的彈簧喀一聲,才完全伸直。

「還沒決定。」她說。

藥局老闆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

月娥也笑。她最近發現,只要年紀超過七十五歲,很多話不用解釋。別人會自動替你選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版本。說還沒決定,他們會當成忘記;說不想講,他們會當成害羞;說自己可以,他們會先看看旁邊有沒有你的孩子。

她沿著淡水的斜坡往捷運站走。紅色行李箱在石磚上發出不規則的聲音,喀、喀喀、喀。右邊那顆輪子三年前就有點歪,佩雯說過很多次要替她買新的。

月娥一直沒讓她買。

新的箱子會很輕、很好推,四顆輪子能朝任何方向滑。佩雯一定會選深藍色或灰色,說比較不容易髒,再把姓名、電話和緊急聯絡人印成防水卡,掛在提把上。

紅色這只沒有卡片。

拉鍊裡放了七張票、一件薄外套、兩套換洗衣物、常用藥、針線盒,還有一雙她女兒認為不適合老人走路的白色布鞋。

她沒有帶相簿。

照片太重,而且裡面的人總是比現在年輕。帶著它們上路,好像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後面提醒你已經走了多遠。

進站前,她在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螢幕上的字被芮安調到最大,四個 App 圖示就占滿一排。

LINE 上有三十二則未讀。市場群組在問明天誰要一起訂虱目魚,春梅傳來一張早安蓮花,家庭群組則被佩雯連續三次提醒聚餐時間。

月娥先回市場群組:「我這幾天不在。魚不要算我。」

又在春梅的蓮花下面按了一個笑臉。

她不是不會用 LINE。她只是不想在家庭群組裡解釋。

TripTales 放在第二頁。三年前,芮安為了學校的家庭旅行作業,替她安裝這個 App,教她把照片、車票和錄音收進一趟小旅行裡。第一趟只有淡水到八里。照片大多歪掉,最後一頁還錄到月娥罵渡船上的風。

後來芮安忙著準備考試,忘了那本旅行簿。月娥沒有。

三年裡,她在裡面存了四十三趟舊旅程。市場、回診、替客人送衣服、第一次自己住旅館。沒有一趟需要家人批准,也沒有一趟真正被家人看完。

清單最下面另有一份三年前就建立、直到今晚才完成的未分享草稿。這是第四十四趟,也是不算在那四十三趟舊紀錄裡的一趟。

她點了進去。

旅程名稱:回家。

系統問她是否確認打開旅程膠囊。App 不知道她在哪裡,也不會替她通知警察。它只會按照她設定的時間,把已經放進去的東西交給受邀的人。

七個停靠點。七張單程票。五位受邀成員。一位已確認旅客。

高月娥按下確認。

接著,她回到 LINE,把家庭群組的通知關掉。

芮安以前教她設定過專注模式。月娥把這一次命名成「旅途」,只允許芮安與春梅打進來,再把未知號碼設成靜音。她要擋的是家人發現後一通接一通的電話,沒想到幾天後,高雄那間共居屋也會用一支她沒有存過的市話找她。

專注模式不會切斷網路。TripTales 的排程早已存進雲端,照片與錄音也照樣能上傳;只是那些不在名單裡的來電,會安靜地沉到「未接來電」裡。

最後一則未讀訊息來自佩雯。

「媽,明天六點到我們家。不要又提早一個小時,我還沒下班沒有人幫妳開門。藥記得帶。外套也要。晚上會變冷。」

月娥看完,把手機收回包裡。

她沒有回覆。

月台上的列車進站,風從隧道裡先吹過來。她伸手壓住頭髮,站起身,把紅色行李箱拉到黃線後面。

這一次,沒有人替她買回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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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阿嬤沒有來吃飯

高月娥失蹤的第一個小時,林佩雯還在廚房裡切文旦。

她把果皮沿著頂端劃成六瓣,再用拇指一片一片剝開。桌上已經有烤肉、炒米粉、蛤蜊湯、三盒俊宏帶來但沒有人知道該配什麼吃的進口起司,以及一盤被丈夫周國維烤得外面全黑、裡面仍然流血的雞腿。

「那個不是焦。」國維說,「是梅納反應。」

「梅納如果看到這盤會報警。」佩雯說。

國維拿起料理剪,把最黑的部分剪掉。「媽還沒到?」

「她說六點。」

牆上的鐘是六點二十七分。

佩雯把文旦白色的筋撕乾淨。母親不喜歡那層苦味,每次又懶得自己剝,吃兩口就放著。她把最完整的果肉另外裝進小碗,放到月娥平常坐的位置。

十七歲的芮安躺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大人第三次問同一件事,終於說:「外婆不會來。」

佩雯沒有抬頭。「妳怎麼知道?」

「她昨天退出我們的群組。」

桌邊安靜了一秒。

俊宏正把紅酒倒進塑膠杯,酒液停在半空中。「哪個群組?」

芮安抬起眼睛,像剛發現自己說多了。「我跟外婆的。」

「妳跟外婆為什麼有一個我不知道的群組?」佩雯問。

「因為如果妳在,就會變成妳的群組。」

「什麼叫變成我的群組?」

「本來可能在講晚餐,最後會變成誰要記得回診。」

佩雯把水果刀放下。刀尖碰到盤子,發出很輕的一聲。

芮安看著她,補了一句:「外婆自己說的。」

俊宏把杯子放回桌上。「媽會不會手機沒電?」

「手機沒電不會讓人退出群組。」芮安說。

「也可能按錯。」

「她退出前還留了一個貼圖。」

「什麼貼圖?」

芮安把手機轉過來。

是一隻戴墨鏡的白鵝,拖著行李箱,下面四個字:先走一步。

國維看了兩秒。「這貼圖哪裡買的?」

佩雯瞪他。

「不是,我只是覺得媽平常貼圖都很大膽。」

十二歲的以樂從餐桌另一邊抬起頭。他已經吃完兩串甜不辣,正試著把竹籤排成一座橋。

「阿嬤的紅箱子不在。」他說。

這次沒有人立刻接話。

佩雯走到玄關拿車鑰匙。「你怎麼知道?」

「上星期我們去她家,她說輪子壞了。我幫她轉過來。右邊那顆會卡住。」

「我問你怎麼知道不在。」

「今天下午阿嬤傳照片給我。」

「什麼照片?」

以樂從口袋拿出手機。照片裡是月娥家的房間,衣櫃門開著,床上放了一件米色外套。畫面右下角原本擺行李箱的位置只剩一個長方形的灰塵印。

照片下面有一句話。

「你媽一直叫我換新的。舊的其實還可以走。」

電視裡的氣象主播還在報連假雨勢,跑馬燈一格一格滑過北海岸。沒有人伸手調小音量。冷氣壓縮機停下來以後,客廳只剩新聞聲和烤肉油滴進炭火的滋響。

佩雯盯著那行字。

母親不太說東西「可以走」。東西能用、不能用,要留、要丟。只有人才會走。

她打電話。第一次,鈴聲響到自動轉進語音信箱。第二次也是。母親的手機沒有關機,只是不接。

俊宏已經站起來。「我跟妳去。」

「不用,你們先吃。」

「這樣誰吃得下?」

以樂看了一眼桌上的烤肉,沒有表示同意。

國維拿起外套。「我開車。」

「今天中秋,淡水一定塞。」

「我是公車司機。」

「你開的是新店線,不是淡水。」

「路還是路。」

最後五個人全部上車。佩雯坐副駕,俊宏和兩個孩子擠在後座。出發不到三分鐘,俊宏開始列出可能性。

「第一,老人家跌倒。第二,臨時住院。第三——」

說到第二時,佩雯的胃往裡縮了一下。和學校家長群組同時跳出一百則未讀時是同一個位置。她把安全帶往下拉,壓住那裡,打開手機記事本,在最上面輸入:醫院、診所、藥局、鄰居。

俊宏一緊張就開始編號。父親最後一次住院時,也是他接到急診電話、跑完掛號、繳費、簽字和死亡證明。佩雯趕到時,他已經把所有文件照日期排好,只漏了哭。

從那以後,只要有人沒有照預定時間出現,他就會先把最壞的結果列出來,好像列得夠快,事情就來不及發生。

「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老人家?」芮安說。

「阿嬤七十八歲不是老人家,不然是少女?」

「她有名字。」

「好,高月娥女士可能跌倒、住院,或遇到詐騙。」

佩雯看著前方一整排紅色煞車燈。「媽不會被騙。」

「每個被騙的人家裡都這樣說。」

「她連市場少找五塊都會走回去。」

「那是五塊看得見。現在很多詐騙是感情。」

國維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看新聞。」

「你講得像媽有一個外國男朋友。」

「我沒有說外國。台灣也有壞人。」

「舅舅。」芮安說,「你先不要因為外婆沒接電話,就替她談一段戀愛。」

車裡安靜下來。

佩雯沒有加入。她正在手機裡逐一搜尋淡水附近的醫院,接著打給母親常去的診所、樓下藥局、隔壁陳太太。沒有人知道月娥去了哪裡。藥局老闆說昨晚看見她拖著紅色行李箱,往捷運站走。

「幾點?」佩雯問。

「七點多吧。」

「她有沒有看起來不舒服?」

「很正常。」

「有沒有人跟她一起?」

「沒有。」

「她說去哪裡嗎?」

電話另一端停了一下。

「她說還沒決定。」

俊宏聽見了,立刻說:「這就不正常。」

佩雯掛斷電話。「媽有時候不想講。」

「不想講跟不知道不一樣。」

「藥局老闆怎麼分得出來?」

「妳又怎麼分得出來?」

這句話留在車裡。佩雯把手機握緊,沒有回答。

到了淡水,已經八點四十六分。

月娥住的公寓沒有電梯。佩雯一口氣爬上四樓,鑰匙第一次插歪,刮過鎖孔。她用另一隻手扶住,才轉開門。

屋裡很乾淨。

玄關的拖鞋少了一雙。廚房水槽是空的,瓦斯關著,垃圾也倒了。冰箱門上貼著一張黃色便條紙:滷蛋在第二層,俊宏不吃蛋黃,不要管他。

「她還記得我不吃蛋黃。」俊宏說。

「全家都記得,因為你每次都放回公盤。」佩雯說。

她走進臥室,先拉開衣櫃。

視線略過木板、樟腦丸和一排木衣架,直接落在四個空隙:三件冬裝,一套深色套裝。母親不會為了住兩晚帶冬裝。超過七十二小時。

護照不在抽屜裡。健保卡、常用藥也不在原位。證件一組,藥至少四天。不是臨時起意。

床鋪整理得平整,枕頭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正面寫著:佩雯。

她拆開。

裡面只有房子的第二把鑰匙,以及一行字。

「不要先決定我出了什麼事。」

俊宏從她肩膀後面看見。「什麼叫先決定?她就是知道我們會找她。」

「至少代表她有計畫。」國維說。

「有計畫離家也是離家。」

「這本來就是她家。」芮安靠在門邊,「她離開自己的家,不叫離家。」

「現在不是玩文字遊戲。」

「是你先用錯字。」

佩雯把信紙折回去,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房屋所有權狀原本放在那裡。

現在只剩一個透明資料夾,和資料夾壓過木板留下的淡色長方形。

俊宏把透明資料夾倒過來,又拉開床頭櫃第二層。

「媽的存摺通常跟帳單放一起。」他說。

保險客戶家訪做久了,他知道不少長輩會把存摺、水電單與瓦斯單疊齊,再用橡皮筋綁成一捆。抽屜裡正好有一捆。俊宏用拇指勾開已經發黏的黃色橡皮筋,紙張立刻向兩側彈開。

國維站在房門口,嘴唇動了一下。佩雯等了半秒,沒有等到「不要亂翻」。他把兩隻手插回外套口袋。

以樂蹲在床尾,打開手機相機,把原本放紅色行李箱的灰塵印拍下來。他往後挪了一步,重新拍一張,這次把床腳和踢腳板一起收進畫面,留著比大小。最後又補拍右下角那道被壞輪子磨斷的灰線,像那個沒有金額、沒有地址的空白長方形,比所有抽屜都更值得保存。

「找到了。」俊宏說。

掉出來的不是存摺。是一張夾在瓦斯帳單裡的匯款收執聯。

佩雯從他手裡抽過來,用拇指壓住收執聯的上角。指腹先褪成白色,紙才在她手下停止發抖。

她只看三個欄位。

匯款日:六月十日。

收款戶名:台灣高齡共居發展協會。

金額:新台幣三萬元整。

六月十日。三個月前。正好是母親退回日間照顧方案的那一週。

協會名稱不能證明合法,匯款也不能證明詐騙。待查。她把兩件事排進同一欄,準備回去找統一編號、立案資料與收款帳戶。

俊宏沒有說話。他把收執聯沿中線對折一次,又折一次,收進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扣上暗釦。他隔著西裝輕輕拍了一下胸口,像在確認一項潛在風險已經鎖進自己負責的範圍。

佩雯看見了。她沒有先處理。房間裡還有護照、權狀、藥量、四個衣架空隙,任何一項都可能把行程推得更長。危機沒有解除,扣留一張紙排不到第一順位。

客廳裡,以樂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電話,也不是訊息。是一段太愉快的旅行提示音。

「媽媽,」他喊,「阿嬤邀請我們加入一趟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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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不要報警

TripTales 的邀請畫面上,是一張三年前拍的淡水渡船。照片往右斜,月娥的半根手指遮住天空。

封面下方沒有表格,只寫著:高月娥的旅行簿。

再往下,是兩個大字:回家。

一條灰色時間軸從螢幕左側延伸出去,起點標著:三年前開始。

一起旅行的人:林佩雯、周國維、周芮安、周以樂、林俊宏。

「三年前?」佩雯問。

芮安靠在牆邊,臉色變了。「那時候學校要做家庭旅行故事,我教外婆用的。」

「妳教她排這個?」俊宏問。

「我只教她放照片、錄音和車票。第一本是我們去八里,她還把我的臉裁掉一半。」

「妳跟她那個群組呢?」佩雯問,「打開給我看。」

芮安把手機握回掌心。「我可以找跟行程有關的,其他的不給妳。」

「我是妳媽。出了事,警察和醫院第一個找的是我,不是妳。」

「所以我才先說清楚。」

佩雯看著女兒鎖上的螢幕。她想說現在不是講隱私的時候,卻聽見俊宏正在房裡用同一句話翻母親的抽屜。

以樂往下滑,看見灰色時間軸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還有四十三趟小旅行。

他點進去。

畫面不是地圖,也沒有任何上鎖的符號,只是一列列很普通的卡片。左邊是一張小得看不清人的封面,右邊是灰色標題、日期和觀看數。

畫面依序出現:淡水到八里、一個人住一晚、星期三送衣服、回診後下雨、沒有人的平溪。

最早幾篇有一個瀏覽紀錄。後來的,全是零。

「給我。」佩雯說。

以樂把手機交給她。佩雯的拇指立刻往上推。四十三趟。她只需要三種資料:今天的日期、紅色警示、即時位置。

她先找右上角的放大鏡,沒有。再點日期,卡片沒有重新排序。她長按第一張,畫面也沒有跳出全選或只看未讀。四十三筆資料攤在同一條灰色時間軸上,沒有篩選條件,沒有一鍵勾選,甚至不能把觀看數為零的項目單獨拉出來。

這個介面把母親的生活放得太平,像每一趟都同樣值得看。佩雯的胃又往裡縮了一下。現在不是慢慢翻旅行簿的時候。

零個今天。零個紅點。沒有定位。

〈星期三送衣服〉。兩年前。無效。

〈高雄看一扇窗〉。

封面只有一扇方窗和半張木桌。再下一張是〈台南,睡了一個下午〉,照片裡只有被午後陽光切成兩半的床單。

佩雯的視線在「高雄」兩個字上停了不到一秒。日期是兩年前,不符合任何搜尋條件。兩年前的舊照片,對現在的進度沒有任何幫助。派不上用場的舊資料。

「沒有最近的。」她說。

她的拇指又推了三下。高雄和台南消失在螢幕上方。四十三趟小旅行被她親手滑過去,因為沒有一趟能回答母親此刻在哪裡。

佩雯看了很久。「這些誰看得到?」

「被她加進家人的人都看得到。」芮安說。

「那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芮安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沒有任何一個 App 能替他們顯示。

「不要一直說失蹤。」佩雯說。

「舅舅先說的。」

俊宏沒有理她。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下畫面。「這可以當協尋資料。先去派出所。」

就在他說完的同時,五支手機幾乎一起響了。

排程訊息一。

「不要報警。我沒有被綁架,沒有匯款給不認識的人,也沒有忘記回家的路。你們如果先報警,警察只會比你們更早知道我不想讓你們知道的事。」

訊息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月娥坐在一間早餐店,桌上有半杯豆漿和一份蛋餅。她左手拿著當天報紙,右手比出一個很不自然的讚。報紙日期是今天。

芮安放大照片。「這不是外婆平常會比的手勢。」

「所以有人逼她拍?」俊宏說。

「我的意思是她平常會比倒讚。」

國維把照片接過來看。月娥後面的牆上貼著價目表,最下面寫著宜蘭蔥餅。窗外有一個模糊的站牌,只看得見藍色邊框。

「查得到是哪一間嗎?」佩雯問。

芮安已經把照片存下來做圖片搜尋。「同樣的價目表很多。站牌也看不到字。」

「報紙可能是別人的。」俊宏說。

「豆漿也可能是道具。」

「我認真說。」

「我也認真。你如果決定她被綁架,照片裡每樣東西都可以是假的。」

佩雯再次撥母親電話。仍然只轉進語音信箱。

她想起信上的字:不要先決定我出了什麼事。

那不是安慰。比較像警告。

「我們先看旅程。」她說。

「回家」裡目前只有一張打開的卡片。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

台北車站,十四點四十分。區間快車,前往瑞芳。

卡片裡附著月娥事先存入的票面影像。乘客寫著高月娥,已使用。下面不是另外五張電子票,而是一個建議區間:明日下午兩點二十分至三點之間,任何一班往瑞芳的區間車都可以。建議同行:五人。

再下面是一個交通額度轉贈碼,金額剛好夠五個人各買一張票,可以分次領取,也沒有指定日期。真正要搭哪一班、要不要搭,仍得由他們自己決定。

月娥規劃的七段,全是單程。

TripTales 沒有替她買票,也不知道她搭到哪裡。畫面只在最下面標示:下一張旅程卡片將於明日下午三點五十八分公開。

國維把兩個時間抄在一張發票背面。

「十四點四十分開,照這班車平常的速度,三點半左右到。」他說,「下一張三點五十八分才開。她留了二十幾分鐘。」

「二十幾分鐘能幹嘛?」俊宏問。

「下車、上廁所、找出口。走錯月台也來得及走回來。」國維把發票折起來,「不像在逃。比較像怕有人跟不上。」

俊宏往下滑。「回程呢?」

「沒有。」以樂說。

「住宿?」

「沒寫。」

「下一站?」

「也沒寫。」

「她什麼都不寫,這不是旅行規劃,這是勒索。」

國維坐到沙發上。「她有要求我們做什麼嗎?」

「要我們追她。」

「那是你自己決定的。」

俊宏轉向他。「不然呢?大家看到票,說好,媽媽玩得開心?」

「至少先承認,她可能不是要我們救她。」

「一個七十八歲的人突然不回家、帶走權狀、寄七張單程票,還不需要救?」

「她帶的是自己的權狀。」芮安說。

「妳今天可不可以先不要每句都幫外婆?」

「我沒有幫她。我只是每次你講得像她偷了自己的東西,我就很難不講話。」

佩雯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第二層真的有一鍋滷蛋。八顆,泡在深褐色滷汁裡。旁邊放著切好的芭樂、兩罐無糖茶和一盒開封過的胃藥。

她檢查有效期限。明年三月。

再打開冷凍庫。水餃分成小包,每包十二顆,外面寫日期。最早的是上星期,最晚的是前天。

這不是一個忽然想走的人留下的冰箱。

母親至少準備了幾個星期。也可能幾個月。

佩雯站在冰箱冷光裡,第一次感到一種比擔心更難承認的東西。

她被排除在外。

不是今天才被排除。是在她每星期二打電話問血壓、每月替母親掛號、每次進門先檢查瓦斯的那些日子裡,母親另外準備了一件完全不讓她知道的事。

她關上冰箱。

「媽的銀行存摺呢?」俊宏在房裡喊。

佩雯走回去。「你不要翻她的東西。」

「現在不是尊重隱私的時候。」

「我上個月才碰到一個阿姨,第一筆也是三萬。家人覺得數字不大,後面才知道對方已經在教她抵押房子。」

「媽不是你的案件。」

「每個人出事以前,都不是案件。」

「她留言說沒有被騙。」

「被騙的人也會這樣說。」

「那你要找到什麼才相信她?」

俊宏沒有回答。他手上拿著一份醫院信封,裡面是三個月前的健康檢查報告。血糖稍高,膝關節退化,其餘正常。

「至少沒有失智檢查。」他說。

「因為她沒有失智。」

「妳怎麼知道?」

同一句話,第二次出現。

這次佩雯還是答不出來。

她知道母親每天早上七點去市場,知道週三復健、週五倒垃圾,知道她不吃太甜,晚上九點後不接電話。她知道母親的藥放在冰箱旁第二個抽屜,冬被收在床底,瓦斯費單據夾在黃色資料夾。

可是她不知道母親昨晚睡在哪裡。

也不知道那只紅色行李箱裡裝了什麼。

「先回家。」國維說,「明天搭那班車。」

俊宏立刻反對。「真的不報警?」

佩雯看著母親留下的第二把鑰匙。

「到瑞芳。如果她沒有留下新的消息,我就報警。」

「她說不能報。」

「我是她女兒。」

芮安在門口很輕地說:「這句話不是通行證。」

佩雯聽見了,但沒有回頭。

離開前,她把冰箱裡那鍋滷蛋帶走。俊宏說他不要,因為他不吃蛋黃。佩雯沒有理他,連鍋一起塞進他懷裡。

回到車上,已經十點二十三分。

以樂一坐下就睡著,額頭靠著車窗,隨著轉彎一下一下敲到玻璃。芮安替他塞了一件外套,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

佩雯打開 TripTales,再看一次那五張票。

畫面最下面有一行先前沒注意到的小字。不是系統提示,是月娥自己打的。

「這趟旅程共七段。所有票都是單程。我沒有替你們決定共同終點。」

沒有共同終點。

她正想截圖,畫面上方又跳出一則排程訊息。

「佩雯,別帶我的大衣。我是故意不帶。」佩雯低頭看著膝上的那件米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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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一張票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林佩雯站在台北車站大廳,第一次發現一家五口同時趕火車,比學校臨時停課還難管理。

俊宏去買咖啡,國維找廁所,芮安說要去便利商店買充電線,以樂坐在行李箱上,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車還沒開,你暈什麼?」佩雯問。

「預先暈。」

「哪有人預先暈車?」

「舅舅可以預先認定阿嬤被騙,我為什麼不能預先暈?」

佩雯看了兒子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跟你姊太常在一起?」

「我們住同一間房子。」

她把暈車藥遞給他。以樂接過去,卻沒有立刻吃。

「阿嬤說這種很想睡。」

「本來就是讓你在車上睡。」

「如果她在某一站上車,我睡著就看不到。」

佩雯正要說不會,話到嘴邊又停下來。她不知道母親會不會上車,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說不會。

「那吃半顆。」她說。

以樂把藥折成兩半,留下另一半包在衛生紙裡,放進外套口袋。

一點五十九分,五個人終於集合。

俊宏買了六杯咖啡。

「為什麼六杯?」芮安問。

「順手。」

沒有人指出,第六杯是熱美式,不加糖,正是月娥平常喝的。

俊宏自己也發現了。他看著杯架,臉上出現短暫的不耐煩,像那杯多出來的咖啡是店員的錯。

「誰要喝兩杯?」他問。

國維拿走一杯。「我。」

月台上人很多。中秋連假前一天,拉行李箱的旅客擠在車門標線旁。佩雯把每個人的電子票打開,逐一確認車次與座位,雖然區間快車根本沒有劃位。

「媽連座位都沒訂。」俊宏說。

「區間車不能訂。」國維說。

「我的意思是她為什麼不買自強號?」

「可能因為她想搭這班。」

「哪有人旅行選比較慢的?」

旁邊一位背登山包的老太太轉過頭。「我。」

俊宏閉嘴。

國維沒有笑。他抬頭看列車資訊看板,又低頭看月娥留下的時間。

「慢車停得多。」他說。

「所以?」俊宏問。

「所以錯過一站,也比較容易接回原來的路線。」

佩雯看著他。「你覺得媽會搭錯?」

「我覺得她把搭錯算進去了。」

列車進站時,以樂站得離黃線很遠。佩雯伸手要拉他,他躲了一下,說自己已經國一。她把手收回來,改抓住自己的包。

上車後,他們占到四個相對的座位。俊宏坐走道另一側。列車離開台北,地下月台的黑暗很快被地面的光取代。

佩雯一直看門。

板橋沒有。松山沒有。南港沒有。

每次車門打開,她都先在人群裡找一件米色外套,然後想起母親故意沒帶。

「妳覺得外婆會在瑞芳嗎?」芮安問。

「不知道。」

「如果她不在?」

「看她留了什麼。」

「如果什麼都沒有?」

「報警。」

芮安望向窗外。「她不會喜歡。」

佩雯壓低聲音。「現在不是她喜不喜歡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安全。」

「安全是誰決定?」

「芮安。」

女兒沒有再問。她戴上耳機,卻沒有播放音樂。螢幕停在她和外婆的小群組,最後一個貼圖仍是拖行李箱的白鵝。

列車過了暖暖,山壁與房子靠得很近。天空開始下雨,細小的水珠貼在窗上,把外面的招牌拖成一條一條的顏色。

車廂裡開始有濕雨傘的味道。有人剝茶葉蛋,蛋殼輕輕敲在塑膠袋裡;煞車時,鐵軌的聲音從腳底一路磨上來。窗外的河被雨壓成灰色,矮房子的鐵皮屋頂一片一片往後退。

佩雯忽然想起,母親每次搭這一段車都不睡。她以前以為老人家只是怕坐過站。現在她看著那些貼著山腳蓋起來的房子,第一次不知道母親究竟在看什麼。

車廂廣播響起,先用國語,再用台語報出四腳亭,接著是客語,最後才輪到英語。同一個地名被說了四次,乘客開始收傘、提袋、叫醒靠窗的人。佩雯聽懂前兩種,後兩種只辨得出那仍是同一站,卻不知道母親坐在這裡時,會等哪一種聲音,又會在窗外的哪一棟房子上多停一眼。

以樂吃了半顆藥,還是睡著了。他的頭慢慢往旁邊倒,最後靠到俊宏肩上。俊宏僵了一下,沒有推開,只把手裡那杯熱美式移遠。

到瑞芳時,雨變大了。

五個人站在屋簷下。下午三點五十八分,TripTales 在五支手機上先後響起。

不是因為系統知道他們抵達。時間到了,月娥留下的第二張卡片就自己打開。

一張褪色招牌的照片。下面只有兩行字。

光華照相館。

從瑞芳車站走路約八分鐘。

「照相館?」俊宏說,「媽來拍證件照?」

「護照帶走了。」佩雯立刻想到。

「所以她真的要出國?」

國維撐開傘。「先走。」

雨傘只有三把。國維和佩雯一把,芮安帶以樂,俊宏自己一把。走不到兩分鐘,俊宏的西裝褲已經濕到膝蓋,開始抱怨導航把他們帶進一條不像路的巷子。

「是路。」國維說。

「你每次都說路還是路。」

「因為你每次看到窄一點就覺得不是路。」

光華照相館夾在金紙店和修鞋攤中間。招牌的「華」少了一半燈管,玻璃門上貼著沖洗相片、證件快照、全家福。最下面一張新貼紙寫著:遺照拍攝,請先預約。

俊宏停在門口。

「不要自己嚇自己。」佩雯說。

「我還沒講話。」

「你的臉已經講了。」

一輛瓦斯行的小貨車橫在店門前。穿灰色工作圍裙的男人蹲在磅秤旁,一隻手壓著鋼瓶肩部,不讓送貨員把它搬回車上。

「瓶身寫十六點四,現在十七點八。」男人指著鋼瓶上的白漆字,「一點四公斤的殘氣,你要退我多少錢?」

送貨員的雨衣還在滴水。「剩底而已啦,每桶多少都會有。」

「剩底也是錢。照今天牌價算。」

「陳先生,我下一家還在等。」

「他等是時間。我這個是重量。不要混在一起。」

男人又彎下去看檢驗卡,拿原子筆把日期抄在送貨單背面。送貨員站在雨裡吐了一口氣,最後把鋼瓶重新推回磅秤中央。

俊宏低聲說:「這種人最難溝通。」

國維看著秤面。「他數字沒錯。」

送貨員在單子上改了重量。男人確認兩遍才簽名,把筆夾回圍裙胸口。他抬頭看見五個人堵在屋簷下,沒有問他們找誰,只把店門推開。

「傘收好。水不要滴到相紙旁邊。」

店裡有一股舊紙、灰塵和除濕機熱風混在一起的味道。暗房門邊掛著一件紅洋裝,外面套著透明防塵袋;塑膠表面映著日光燈,讓裡面的布料一時發亮,一時又沉回暗紅色。

男人回到櫃檯後,拿起原本裁到一半的相紙。桌上的金屬尺沒有移位。他把紙邊重新抵齊,才問:「要拍什麼?」

「我們不是來拍照。」佩雯說,「請問你認不認識高月娥?」

刀沒有停。

「認識。」

「她人呢?」

「不在。」

「她有沒有來過?」

「兩個星期前。」

「有沒有人陪她?她當時看起來正不正常?她有沒有說下一站去哪裡?」

男人把裁下來的白邊放到左手邊,再把照片疊回去。四個角慢慢對齊。

喀嚓。

裁刀落下的聲音在店裡顯得太響。沒有人接著說話,只有除濕機在櫃檯後面吐出一陣溫熱的風。

佩雯等了兩秒。「陳先生,我在問你話。」

男人抬起眼睛。「妳一次問了四個。」

俊宏已經把 TripTales 的排程截圖打開。「我們有理由懷疑她受到別人影響。這些時間、車票,還有——」

陳海川只看了一眼螢幕。

「手機照相,太暗會自己調亮。看到一塊黑,你們也會自己補故事。」他說,「人不是這樣看的。」

「這不是在討論攝影。」佩雯說。

「所以你們才看不清楚。」

她的胃部又抽了一下。陳海川掌握資訊,卻拒絕配合;如果他是學校裡的承辦廠商,她已經要求對方逐項回覆、註明完成期限。可這裡沒有案件編號,沒有上級可以副本,也沒有任何欄位能逼他照她的順序回答。

她按亮手機,拇指下意識滑向備忘錄。新筆記的空白頁跳出來,游標一閃一閃。她本來想列出「最後見面時間、同行者、付款方式、下一站」四個欄位,手心的汗卻讓玻璃變得發澀。她什麼也沒打,先把螢幕按熄。

「我媽媽不見了。」她按住櫃檯邊緣,「我們不是來聽你教我們怎麼看照片。」

陳海川把最後一張相紙疊齊。

「你們要找的是高月娥,還是你們家的阿嬤?」

「有差嗎?」俊宏問。

「有。」

「差在哪裡?」

「你們家的阿嬤去了哪裡,我不知道。」陳海川彎腰拉開櫃檯下的抽屜,「高月娥來這裡做什麼,我知道。」

他拿出一只牛皮紙袋,正面寫著高月娥,尾款已清。

裡面是一張十二吋照片。

高月娥坐在深灰色背景前,穿著暗房旁那件紅洋裝。沒有珍珠項鍊,沒有把頭髮燙成她參加婚宴時的樣子,也沒有像證件照那樣勉強把嘴角抬高。

她只是坐著。

兩手放在膝上,背挺直,直直看著鏡頭。

「她來拍什麼?」佩雯問。

「拍她自己。」

「我是問用途。證件、申請,還是——」

「沒有用途。」陳海川說,「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沒有誰站在旁邊叫她笑。」

他說得像在報尺寸。沒有教訓,也沒有同情。

佩雯從沒看過母親這樣的照片。

照片裡沒有丈夫、孩子、孫子,沒有蛋糕、景點或誰的畢業典禮。甚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解釋她為什麼在那裡。

她不是誰旁邊的人。

她只是一個人。

陳海川重新低下頭,將裁好的照片一張一張塞進紙套。塑膠摩擦的聲音很輕,卻把沉默拖得更長。

以樂走到暗房門邊。他沒有掀開防塵袋,只用指腹隔著透明塑膠壓住右邊袖口。袋子發出一聲細小的沙響。

「這邊的線跟左邊不一樣。」他說。

陳海川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右邊是她自己放的。」

「為什麼?」

「她說手抬不起來。」

俊宏立刻轉過來。「所以她身體真的有問題?」

陳海川把紙套的開口抹平。

「她說不是手的問題,是袖子做錯了。」

以樂看著那兩排不一樣的針腳。「那她後來抬得起來嗎?」

陳海川第一次正眼看他。

「拍照的時候可以。」

牛皮紙袋裡還有一張較小的試拍。月娥站在鏡子前,右手抬到肩膀,正在整理耳邊的頭髮。袖口沒有往上扯,肩膀也沒有歪。鏡面裡沒有其他人,只有一排沒收乾淨的電線,和門外被雨洗白的街。

以樂把試拍拿到防塵袋旁邊,隔著塑膠比對袖口的位置。照片裡照向月娥右肩的白光,和照相館日光燈映在防塵袋上的亮斑疊在一起;一瞬間,兩週前抬起手的月娥像站回紅洋裝裡。陳海川看見了,沒有阻止。

佩雯也看見了。

她不知道母親怎麼放寬袖子,不知道以樂記得她固定別針的方式,更不知道一個陌生男人看過母親抬起手的樣子。

俊宏仍盯著照片背景。「這是哪一天拍的?她有沒有付現?有沒有別人在外面等?」

陳海川把金屬尺擦乾淨。「你看,你還是在找黑影。」

「我們是在找人。」

「那就先看人。」

以樂的手指沿著防塵袋往上移,在衣架旁停住。那裡別著一張硬紙牌,正面被紅布遮住一半。他沒有拔下來,只把歪掉的牌子轉正。

光復戲院服裝間。

借出:高月娥。

歸還:星期三。

背面印著一個舊地址。

「這不是阿嬤的衣服?」芮安問。

「本來沒人穿得下。」陳海川說,「她改到自己能穿,拍完再還。」

「她為什麼要替戲班改衣服?」佩雯問。

陳海川把裁刀收回刀套。

「我也問過她,為什麼七十幾歲了還要跑這麼遠。」

「她怎麼說?」

「她說,在你們家,她做什麼都叫打發時間。在這裡,人家會等她把事情做好。」

外面的雨打在遮雨棚上,聲音忽然密了起來。

沒有人立刻說話。

俊宏拿出手機,拍下借衣牌背面的地址。「光復戲院?早就沒了吧。」

「招牌沒了。」陳海川說,「裡面的人還在。」

「地址離這裡十一分鐘。」以樂說。

俊宏已經撐開傘。「走。」

他說得像去阻止一件事。

佩雯把十二吋照片放回紙袋,沒有把袋口折上。照片沒有修掉月娥眼角的細紋,也沒有把不笑的嘴角往上提。她捧著它走到門口,第一次不確定,把一張臉調得更亮,是否就等於看清楚。

她開始明白,第一張票沒有要帶他們去找高月娥。

它只是把他們帶到一個母親沒有站在任何人旁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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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紅色洋裝

光復戲院的招牌早就拆了。

地址上現在是一棟外牆貼著粉紅磁磚的舊公寓,一樓騎樓停滿機車,只有樓梯口貼著一張護貝紙:光復社區戲班,服裝間請往地下室。

雨水沿著五個人的傘骨往下滴。俊宏站在樓梯口,先拍下門牌與告示,才跟著往下走。

地下室比外面低了幾度。牆角堆著油漆剝落的木景片,空氣裡混著潮氣、樟腦丸和熨斗燒熱布料的味道。兩排鐵架從門邊一路延伸到最裡面,塑膠防塵套互相貼著,偶爾被循環扇吹得微微鼓起。

一個穿灰色工作背心的男人站在長桌後面,把拆下來的亮片依顏色分進塑膠盒。

佩雯拿出借衣牌。

「我們找高月娥。」

男人沒有問她們是誰,只抬頭看了一眼牌子。

「高師傅今天沒來。」

俊宏立刻問:「她平常都什麼時候來?跟誰聯絡?最後一次是幾號?」

男人把最後一片銀色亮片放進盒子,蓋上蓋子。

「你一次問一個。」

佩雯聽見和照相館幾乎一樣的回答,胸口一緊。

「我們是她的家人。她失聯了。」

男人看了看五個人身上的濕衣服,走到最裡面的鐵架前,從一排戲服中拉出那件紅洋裝。

照相館裡隔著塑膠看不清楚的地方,在日光燈下全露了出來。右邊袖籠拆過,縫線比左邊密,腋下多放了兩指寬的布。內裡還留著紅色裁縫蠟筆畫下的記號。

「原本誰都抬不起手。」男人說,「她把袖子重做了。」

俊宏盯著腋下那塊補布。

「所以她手真的有問題?」

男人把衣架轉過來。

「不是手壞了,是袖子做錯了。」

以樂站到洋裝右側,隔著塑膠比了比照相館試拍裡月娥抬手的高度。

「她改了幾次?」

「三次。第一次太緊,第二次抬得起來,轉身會扯。第三次才好。」

佩雯打開 TripTales,點進剛才在借衣牌旁出現的舊旅程〈星期三送衣服〉。

裡面沒有自拍,也沒有解釋。第一張是拆開的袖子,第二張是兩截不同顏色的紅線,第三張只拍到地下室樓梯。備註寫著:

第二次還是不對。下星期再來。

日期在兩年多前,是星期三。

佩雯往下滑。後面還有驗收照片:月娥穿著紅洋裝,右手舉過肩膀,腋下沒有拉出皺褶。照片邊緣露出一小截木桌和綠色帳簿。

「她替你們做了多久?」佩雯問。

「不是替我們。」男人說,「我們有付工錢。」

「多少?」俊宏問。

「帳上有。」

男人伸手要把紅洋裝推回鐵架。佩雯幾乎沒有思考,先一步抓住防塵套。

「這件我們帶走。」

男人握住衣架另一端。

「不行。」

「這是我媽改的。」

「她改的是戲班的衣服。」

佩雯沒有鬆手。

男人也沒有再拉,只看著她。

「這不是妳家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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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一個不該認識阿嬤的男人

佩雯沒有立刻鬆手。

男人也沒有再用力。

塑膠套被夾在兩人之間,沿著衣架發出斷斷續續的沙響。最後是金屬鉤子硌得佩雯手腕發麻,她才一根一根放開手指。

男人把紅洋裝推回鐵架。

「妳要證明她來過,不用拿衣服。」他說,「帳在這裡。」

他轉身走到旁邊堆滿碎布與線軸的木桌前,翻開一本邊角起毛的深綠色帳簿。沒有閒聊,也沒有人情世故,他指著其中一行,讓佩雯看見一項完整的工作紀錄。

不是街坊鄰居互相幫忙。那裡有明確的報價、驗收日期,最後一欄是實付工資。

接著,他從帳簿夾層裡抽出一張黃色複寫工單,推到他們面前。

工單上半部的字跡潦草,寫著修改品項。但在下方的欄位,卻用藍色原子筆填著:

承作人:林太太

工資:人情

俊宏盯著那兩個欄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字……」俊宏指著那三個字,轉頭看佩雯。「這是爸的字。」

佩雯愣住了。那種習慣連筆、收尾時總會重重頓一下的筆跡,確實是父親每次在匯款單與過年紅包袋上留下的字。

但在那兩行藍色字跡之上,覆蓋著另一種顏色。

有人用紅色裁縫蠟筆,粗重地在「林太太」與「人情」上各劃了一道斜線。蠟筆碎屑還嵌在薄脆的複寫紙纖維裡。

紅線旁邊,同一支裁縫蠟筆寫下新的字:

高月娥

九百元

那個「九」字收尾時微微往上挑。佩雯認得這個筆勢。小時候的聯絡簿、請假單、成績單,母親替她簽名時,最後一筆也是這樣往上帶。

「我爸什麼時候來的?」俊宏打破沉默。

「第一次?」男人用指甲點了點工單右上角。

日期比父親最後一次住院早了兩年多。

「那天他拿這張單來,說太太在家閒著,手藝還可以,問我們有沒有衣服能讓她幫忙。」男人的手指移到那兩道紅線。「高師傅隔天自己過來。她看完衣服,先把這兩個地方劃掉。」

「我爸知道?」俊宏問。

「他就坐在門口。」男人說得平淡,像在核對一件早已結清的工作。「她問他,誰跟你說我做事不用收錢。你爸沒回答。她就拿起桌上的紅色裁縫蠟筆,把名字和工資改了。」

佩雯低頭看著那個「九」字。母親不是不懂得計較。她只是在家裡,很少把帳攤開來算。

「後來他還來過?」她問。

「第一回在門口等了三個鐘頭。高師傅收工後跟他說,下星期不要來。」

「他就沒來?」

「沒來。」男人說,「改成每個星期三打電話,問她幾點走。」

俊宏的下顎動了一下。「最後一次呢?」

男人翻過帳簿後面的幾頁,停在一行用藍筆補寫的小字上。

林先生來。往後接件,直接問高師傅。

「這天。」男人用指節點了一下日期。

俊宏低頭。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天他走得很慢,在樓梯口坐了一會兒。」男人說,「臨走以前交代,以後她接不接工作,問她,不要問他。」

「三天後他住院。」俊宏說。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核對一筆不可能出現在帳上的支出。

佩雯記得那三天。俊宏替父親掛急診、辦住院、整理檢查報告,後來又把病危通知、理賠文件與除戶資料分門別類,裝進不同顏色的資料夾。每一張紙都有日期,每一筆費用都有收據。

她一直以為弟弟掌握了父親生命最後階段的全部。

俊宏抬起手,隔著西裝按住內袋。母親那張三萬元的匯款收執聯就放在那裡。

眼前這本起毛的帳簿,卻在他整理得密不透風的時間線上,補進了一段沒有掛號紀錄、沒有理賠項目,也沒有任何孩子知道的下午。

俊宏整理得無懈可擊的,是父親如何死亡。

不是父親最後如何生活。

俊宏盯著那張工單。幾秒後,他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來,伸向黃色紙頁。

「這張單據我們帶回去留存。」

男人的手掌平平壓住紙頁邊緣。

「不行。」

俊宏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戲班的會計憑證,會計要留底。」男人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這是高師傅的工作紀錄,不是你們家的家務事。」

佩雯知道,在公司裡,俊宏習慣把異常變成案件,把案件變成文件,再把文件收進自己能控制的資料夾。父親住院時,他是辦理手續的人;父親過世後,他是保管全部證明的人。只要資料到了他手上,事情就還有可以處理的形狀。

但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資格把紙拿起來。

俊宏緩緩收回手。

男人闔上帳簿,把黃色工單重新夾回原來的位置。那張寫著高月娥與九百元的紙消失在頁面之間,紅洋裝也被推回成排的戲服裡。

佩雯看著這兩樣東西被收走。

在這間地下室裡,「女兒」和「兒子」不是調閱資料的理由。工單記錄的是高師傅做過的工作,不是林家可以帶回去處理的家務事。

她拿出手機,解鎖螢幕。

醫院的看診 App 還在第二排。母親上次回診時,是她負責掛號與確認檢查時間;帳號從那次以後一直保持登入。

戲班的帳有它的邊界。醫院的欄位,她熟。

佩雯點開 App。

地下室的訊號只剩一格。畫面中央的轉圈圖示轉了兩圈,停住,又重新開始。

頭頂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外面的雨聲沿著樓梯灌進來。

資料沒有載入。

佩雯握緊手機,轉身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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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緊急聯絡人不是家人

地下室的門一推開,雨聲立刻變大。

國維看了一眼兩個孩子。

「先去吃東西。你們午餐還沒吃。」

街角的便利商店亮得發白。五個人收傘進門,濕傘套在磁磚上拖出一道道水痕。茶葉蛋的滷汁味、微波便當的熱氣和冰櫃送出的冷風混在一起,把地下室殘留在衣服上的樟腦味沖淡了。

國維拿了兩個便當去結帳。以樂和芮安坐到窗邊的高腳椅。俊宏從冰櫃拿出幾瓶水,站在收銀台旁等發票。

佩雯停在飲料冰櫃前,重新打開醫院的看診 App。

網路恢復後,首頁很快載入。她點進個人資料,再進入緊急聯絡資料。

她知道那一欄會寫什麼。

林佩雯。女兒。

母親每次住院、檢查或需要簽任何文件,填的都是她。俊宏負責整理後續資料,真正留在醫院接電話的人一直是佩雯。

頁面跳出來。

姓名:葉春梅

關係:朋友

佩雯盯著那兩行字。冰櫃的冷風從門縫吹出來,貼著她還沒乾的袖口。

她把畫面往下拉,鬆手。

重新整理的圓圈轉了一圈。

資料沒有改變。

葉春梅。朋友。

微波爐「叮」了一聲。

「便當好囉。」店員喊。

國維沒有聽見,仍看著牆上的商品廣告。

俊宏提著水走過來,把其中一瓶放在冰櫃旁的平台上。

「查到了嗎?」

佩雯沒有回答。她按下電話圖示,把手機貼到耳邊。

「便當好囉。」店員又喊了一次,國維才轉身走向櫃台。

自動門打開,迎賓聲和雨聲同時灌進來。電話裡的嘟聲響了三次,另一頭接起來。

「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背景有水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

佩雯下意識挺直背脊。

「妳好,我是高月娥的女兒,林佩雯。」

對方沒有寒暄。

「我知道。」

「請問妳是我媽的緊急聯絡人?」

「是。」

「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妳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把妳填成緊急聯絡人。」

「那一欄是出了事先通知誰。」葉春梅說,「不是每天去了哪裡都要通知誰。」

佩雯握緊手機。

「我們是她的家人。她已經失聯兩天。」

「她有叫妳報警嗎?」

「這不是她叫不叫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佩雯看見冰櫃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醫院會先找妳。」

葉春梅停了一秒。

「所以真的出了事,醫院會找我。」

「妳至少告訴我,她有沒有聯絡妳。」

「緊急聯絡人不是尋人專線。」

電話直接掛斷。

佩雯仍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幾秒斷線音,才慢慢放下手。

手機離開耳側,螢幕重新亮起,回到緊急聯絡資料。

葉春梅。朋友。

芮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窗邊。她站在佩雯身旁,視線越過母親的手臂,停在螢幕上。

「所以她退出群組,不是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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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兩小時的空白錄音

外面的雨從瑞芳一路下到九份。民宿房間的窗戶起了一層白霧,把山城的燈暈成一片模糊的黃。

佩雯坐在床沿,點開 TripTales 的第二張路線卡。路線資訊下方有一個「相關舊旅程」的連結:

〈九份,等雨停〉

語音紀錄:02:03:18

螢幕中央是一條貼近底線、布滿細小毛刺的波形。波形下方浮著一行灰字:

未偵測到可辨識語音,無法產生逐字稿。

最下方的備註欄只有兩句:

本來忘了關。後來想想,留著。

佩雯連按幾次「產生逐字稿」,畫面一再跳出相同提示。她點開播放速度,切到二倍速,接著按住進度條,在細密的波形裡來回拖動,尋找稍微高一點的起伏。

聲音從手機揚聲器放出來。

鐵皮屋頂的雨聲。除濕機壓縮機的低鳴。塑膠袋被反覆摺平的沙沙聲。熱水壺煮沸後跳停的「喀」一聲。木椅腳短暫拖過地板。

月娥偶爾清喉嚨,走動幾步,拉開某個包包的拉鍊。遠處隱約傳來整點的車站廣播。更遠的地方,一輛公車停靠,氣壓煞車吐出長長一聲。

最後,是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不均勻的滾動聲,沉悶,帶著頓挫。

俊宏挨著佩雯坐下,盯著時間軸。

「這聲咳嗽有痰音。」他說,「這裡拉拉鍊,是不是在找健保卡?剛才那個腳步有點拖,她是不是絆到了?」

佩雯打開備忘錄,記下俊宏報出的時間點。

兩倍速讓原本緩慢的動作變得急促。雨聲像一整片砂礫打在屋頂,塑膠袋與腳步被擠成焦躁的碎響。

手機裡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嗡」,接著戛然而止。錄音中的除濕機停了。

幾乎同一秒,民宿房間角落的除濕機亮起紅燈,壓縮機沉重地運轉起來。

以樂蹲在機器旁,抬頭看著佩雯的手機。

「這台也會發出一樣的聲音。」

三年前的聲音與此刻重疊在一起。

國維站在床邊,看著快速往前推進的波形。他沒有說話,只伸出手,越過佩雯的肩膀,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播放速度從二倍回到一倍。

鐵皮屋頂上的雨立刻慢下來,恢復成房間外真實的節奏。

俊宏沒有理會。他的注意力全在最後一段。他伸出手指,按住進度條的小圓點,直接滑到最後十分鐘。

波形仍只有雨聲形成的細密起伏。

「後面可能有。」俊宏盯著螢幕。

「後面也沒有。」

房間裡沒有人動。除濕機的運轉聲填滿所有空隙。

佩雯抬起頭,看向一直坐在窗邊單人沙發上的芮安。

「妳聽過?」

芮安看著玻璃上滑落的水滴,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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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把手機給我

芮安的手機放在窗邊矮櫃上充電。

白色充電線從牆邊插座垂下來,在桌腳旁繞了一圈。螢幕朝下,安靜地躺著。

「妳跟外婆有聯絡。」佩雯說。

芮安仍看著窗外。

「把對話紀錄給我看。」

「不要。」

沒有解釋,也沒有交換條件。

佩雯站起來。

「現在不是妳鬧脾氣的時候。她可能身體不舒服,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只要確認她最後跟妳說了什麼。」

「我說不要。」

「我不是在問妳要不要。」

佩雯走到矮櫃前,握住手機。充電線被拉直,插頭卡在機身上。她用拇指頂住接頭,直接把線拔了下來。

芮安幾乎同時站起身,把手機從她手中搶回去。

白色充電線軟垂在佩雯掌心。

「就是妳幫她瞞出來的。」佩雯的聲音變高,「妳明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還替她瞞。她如果真的出事——」

「如果她沒有出事呢?」

佩雯停住。

「如果她只是不要妳知道呢?」芮安問。

「我是她女兒。」

「所以妳找不到外婆,就可以先拿我的手機?」

「這是緊急狀況。」

「妳找不到外婆,為什麼要先沒收我的邊界?」

芮安抓著手機走進浴室。門闔上,喀的一聲落了鎖。

國維站在小桌旁,手裡提著剛從樓下買回來的兩杯紅茶。他看了一眼浴室門,又看佩雯手中的充電線。

沒有人知道該把哪一句話接下去。

兩杯紅茶一直放在桌上。杯壁的水珠慢慢滑到底部,冰塊逐漸變小。

佩雯沒有敲門,也沒有道歉。

夜深以後,她把那條白色充電線放在浴室門外。

金屬接頭朝著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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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二十四分鐘

隔天早上,浴室門外已經沒有那條充電線。

民宿早餐放在一樓靠窗的長桌。透明塑膠桌巾有些黏,稀飯旁擺著醬瓜、肉鬆和一盤煎得過熟的荷包蛋。

沒有人提昨晚的事。

芮安的手機放在桌角,仍接著那條白色充電線。電池圖示已經全滿。她沒有交出任何對話,也沒有向佩雯道謝。

國維把七張路線卡的時間抄在民宿提供的便條紙上,一張張排開。

「瑞芳這段,抵達以後到下一班建議車次,中間有二十四分鐘。」

佩雯喝了一口已經不熱的豆漿。

「所以這二十四分鐘可以省掉。」

「不是省掉。」國維說,「是留著。」

俊宏把自己的手機轉過來,上面是台鐵時刻表。

「正常的人為什麼要替自己留這麼多轉乘時間?這也可能表示她知道自己反應變慢了。」

國維的手掌平平按在那幾張便條紙上。

「晚六分鐘,不是踩快一點就能補回來。前面有紅燈,後面有乘客。你為了追回六分鐘急煞一次,整車的人都要替你付。」

俊宏皺起眉。

「這跟搭火車不一樣。」

「人走慢了就是走慢了。」國維說,「多留二十四分鐘,不用跑,也不用叫別人等她跌倒以後再處理。」

佩雯伸手想把便條紙收回來。國維的手沒有移開。

「照這個走。」他說。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佩雯盯著醬瓜盤旁的一小灘醬汁。深褐色液體從塑膠桌巾邊緣滲進去,卡在桌巾與木桌之間,擦不到,也拿不出來。

「先照這一段走。」她說。

桌角傳來一聲很輕的「喀」。

芮安拔下充滿電的手機,把充電線收進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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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二十四分鐘沒有發生任何事

二十四分鐘比佩雯以為的長。

他們從九份搭公車回到瑞芳,走上月台時,前一班區間車還停在那裡。車門警示音已經響了,幾個年輕人拖著行李跑過去,在門關上前擠進車廂。

佩雯的腳步快了一下。

國維沒有跟著跑。

「不是這班。」他說。

車門在他們面前闔上。列車慢慢駛離,尾燈縮進彎道。

佩雯看著台鐵 App。若搭上剛才那班,他們現在已經可以把宜蘭抵達時間往前移二十四分鐘。她把螢幕按熄,過不到一分鐘,又重新按亮。

下一班車的時間沒有改變。

她打開備忘錄,想補一項等待期間可以先做的事。

游標在空白頁上閃了很久。

沒有電話可以打,沒有資料可以調,也沒有任何一個欄位能在此刻提前完成。

俊宏站在販賣機旁,反覆滑動宜蘭站的到站資訊。每算一次,他都會重新提起:「剛才如果上去,現在應該已經過雙溪了。」

沒有人回答。

佩雯把濕雨傘移到長椅另一側。傘尖在地上積出一小窪水,傘移走後,水痕仍留在原處。

月台廣播響起。

國語報完,換成台語,再來是客語,最後是英語。同一則班次提醒被切成四段,一段一段交還給站在月台上的人。

販賣機壓縮機低低運轉。塑膠袋在風裡摩擦。一個坐在柱子旁的老太太慢慢剝茶葉蛋,指甲沿著裂紋掀開蛋殼,再把碎片一小塊一小塊放進袋子,沒有一片掉到地上。

國維望著鐵軌。以樂數對面通過的貨車車廂,數到十九時被柱子擋住,只好重來。芮安靠著欄杆,沒有拿出手機。

佩雯在二十四分鐘內按亮螢幕八次。

時間沒有因此走快。

下一班車進站時,月台上的人起身、收傘、提起袋子。沒有誰喊他們快一點,也沒有人因為多等了二十四分鐘而錯過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五個人依序上車,找到座位。列車啟動後,佩雯最後看了一次備忘錄。

那二十四分鐘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也沒有產生新的待辦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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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兩份拒絕

到了宜蘭,國維先把一袋濕衣服提進投幣式洗衣店。

前一晚的雨把外套、長褲和襪子都泡出一股悶味。民宿的浴室晾不乾,幾件衣服摸起來仍是冷的。國維說,與其塞進行李悶到花蓮,不如趁吃午餐前烘一輪。

烘衣機一排排嵌在牆裡,橘色燈光照著不斷翻動的衣物。店裡充滿洗衣精、熱棉布和機器散出的焦味。

國維帶以樂去買便當,俊宏說要到附近藥局。店裡只剩佩雯與芮安。

佩雯坐在塑膠椅上,重新搜尋母親拒絕照顧方案的紀錄。醫院 App 只能看到看診資料,真正的文件是社福單位三個月前寄到她電子信箱的附件。

她在信箱搜尋欄輸入:拒絕。

畫面跳出兩封信。

第一封的主旨是:服務意願確認表。

附件是一張歪斜的掃描檔。紙張左側留著影印機的灰影,最下方的原子筆字跡有一小團漏墨。

本人拒絕目前安排。請勿由家屬代為決定。

簽名:高月娥。

佩雯把畫面放大。母親最後那個「娥」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進紙裡。

第二封信就在下面。

東海岸青年影像營候補取消通知。

佩雯沒有點開,預覽文字已經完整露出:

因交通、住宿及安全風險尚未確認,家長代為婉拒本次候補。

搜尋欄裡,「拒絕」兩個字仍留著。

芮安站在她身後。

「妳什麼時候看到的?」佩雯問。

「剛剛。」

「這個營隊住宿管理不清楚,晚上還有外出拍攝。等真的排到,再發現不能去,只會更麻煩。」

「對誰麻煩?」

佩雯抬頭。

芮安沒有提高聲音。

「對妳,還是對我?」

「我是在控管風險。」

「所以妳直接替我拒絕。」

烘衣機停了。店內突然少掉一層轟隆聲,只剩排風扇持續轉動。

佩雯起身打開機門。一團熱氣湧出來,她伸手把衣服抱進塑膠籃。布料彼此拉扯,細碎的靜電在指尖劈啪作響。

她抖開芮安的外套,準備摺好。

芮安伸手來拿。

佩雯沒有立刻鬆開。

兩個人隔著一件還帶著烘衣機熱度的外套,各自抓住一邊。尼龍布被拉直,袖口微微顫動。

「那封信是從我的信箱寄出去的。」佩雯說。

「所以我要自己寫回去。」

「妳寫什麼?」

「那是我要寫的。」

自動門忽然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拖鞋的女人提著洗衣籃走進來,先看了她們一眼,再低頭找空著的洗衣機。

佩雯鬆開手。

芮安把外套抱回另一排塑膠椅,拿出自己的手機。她沒有背對母親,也沒有把畫面藏起來,只低頭打字。

幾分鐘後,一個小小的紙飛機圖示從螢幕上閃過。

佩雯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她把國維的長褲兩條褲管對齊,摺成一樣的寬度,再把塑膠袋裡的空氣一點一點壓出去。

布料上的靜電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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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星期三

列車離開宜蘭後,窗外很快只剩海、山和一段接一段的隧道。

佩雯沒有再問芮安寄了什麼。她把手機亮度調低,重新打開 TripTales 裡四十三趟舊旅程。

這個旅行簿沒有進階搜尋。她只能一趟一趟手動比對。

點開。

確認日期。

查看照片。

退出。

切到備忘錄。

輸入。

再切回去。

她先建立四個欄位:日期、地點、停留時間、是否獨行。

第一趟,星期三。

第二趟,星期三。

〈星期三送衣服〉本來就把答案寫在標題上。可是當佩雯繼續往下翻,平溪、宜蘭、八里、基隆、九份,日期一個接一個落在星期三。

父親在戲班地下室打電話問月娥幾點離開的,也一直是星期三。

列車駛出隧道,太平洋突然出現在窗外。陽光落在海面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TripTales 的照片重新載入,月娥拍過的月台、便當盒與窗邊座位一張張浮出來。

佩雯繼續輸入。

下一個隧道迎面罩下來,訊號立刻中斷。手機中央只剩轉圈圖示。車窗從風景變成黑色鏡面,映出她和俊宏各自低頭計算的臉。

芮安的位置落在倒影之外。她坐在靠窗另一側,看著隧道出口逐漸變大的白光。

「她每個星期三到底在做什麼?」俊宏問。

「星期三本來就沒有人問她去哪裡。」芮安說。

她沒有轉頭。

佩雯的手指停在備忘錄上方。幾秒後,她新增第五個欄位:

家人是否知情。

她把翻過的旅程逐項填上「否」或「不確定」。

四十三趟全部看完時,列車已經過了南澳。

佩雯在頁面最下方寫下摘要:

週三固定外出。

最早紀錄:三年前。

原因不明。

她沒有替這份備忘錄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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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一次看海

七星潭的風比錄音裡更大。

礫石灘上沒有可以站穩的地方。每走一步,鞋底的小石頭就往下滑。佩雯一手按住外套領口,一手舉著手機,比對〈花蓮,第一次看海〉裡的第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歪。海面向右下方傾斜,左上角被月娥的手指遮住一小塊。遠處山稜的位置始終和眼前對不上。

佩雯把手機擺正,往前走兩步,又退回來。

還是不對。

最後,她慢慢將手機往右傾斜。

照片裡歪斜的海面與眼前的水平線逐漸接合,山稜也落回同一個位置。

月娥當時站在這裡。

舊旅程的備註只有一句:

坐過頭。走回來也到了。

俊宏看見岸邊的警告牌,立刻拍下來。

「禁止靠近浪區。她明明知道自己坐過站,還一個人走來這裡,這不能算正常。」

「她知道坐過頭,也知道自己走到了。」芮安說。

「能補救不代表前面沒有問題。」

以樂沿著浪線往前兩步。國維沒有叫他回來,只看著下一道浪推上礫石的高度。

白色浪頭突然往前竄。

「以樂,往後一步。」

以樂立刻退。海水停在他鞋尖前方,又被石頭吸回去。

俊宏仍在放大警告牌。國維沒有再說第二句。

佩雯點開那段二十秒的錄音。

風直接撞上手機麥克風,發出粗糙刺耳的爆裂聲,像有人在耳邊用力揉一塊硬布。她皺起眉,把手機靠近耳側。

雜音裡傳來月娥的聲音。

「風怎麼這麼大。」

接著是一聲很短的笑。

沒有別人回應,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完成。那聲笑很快被下一陣風扯碎。

佩雯把手機放下。

她打開備忘錄,在那趟旅程旁輸入:

交通異常:坐過站。

同行者:不明。

游標停在下一行。她沒有替那聲笑建立欄位。

TripTales 下方自動接續顯示相關舊旅程。第一張灰色卡片的標題是:

〈高雄看一扇窗〉

佩雯認得那張封面。

中秋節那晚,她只用不到一秒就完成判斷:兩年前的舊照片,對現在的進度沒有幫助。

這一次,她沒有把它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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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高雄看一扇窗

佩雯點開〈高雄看一扇窗〉。

第一張照片裡沒有景點,只有一間空房。白牆、磨石子地板、一扇朝西的窗。窗下用粉筆畫著一個長方形,旁邊放著月娥的軟布尺。

第二張拍的是兩捲線。

一捲深藍,一捲黑。兩條線被拉到窗邊,在下午的自然光下並排放著。

照片備註寫著:

四點四十七分,還分得出深藍跟黑。可以做衣服。

佩雯把畫面放大。

三個月前,她去淡水時,看見母親在客廳縫衣服,嫌屋裡太暗,也嫌裁好的布堆在沙發上。回家後,她傳了一個購物網站的連結:護眼、三段色溫、亮度可調的桌燈。

母親只回了一個「好」。

佩雯從來沒有問過,她要的是一盞燈,還是一扇下午四點四十七分仍有光的窗。

後面的照片一張比一張實際。

浴室門檻太高。

左邊扶手會晃。

裁縫桌放窗下,椅子拉開後還剩六十五公分。

公用廚房的瓦斯爐太靠牆。

同一趟旅程裡還夾著另外兩間房。月娥帶著軟布尺和線軸,一間一間量過,也一間一間挑過毛病。

國維看完,只說:「她有看別間。」

芮安說:「她是在選自己要住的地方。」

佩雯的第一句卻是:「她看了兩年,為什麼一次都沒跟我說?」

俊宏已經從西裝內袋抽出三萬元的匯款收執聯。

他把紙攤在手機旁。螢幕上的其中一張照片拍著候補通知:入住保留金,新台幣三萬元。日期正是三個月前。

「對得上。」佩雯說。

「不代表沒問題。」俊宏把收執聯壓平,「現在的詐騙不是第一天就叫妳匯錢。他們先養信任,養兩年也有可能。」

「她有看別間。」國維又說了一次。

「做得越完整,才越像有組織。」

佩雯重新打開備忘錄,輸入:

高雄/共居看房/持續兩年/家人不知情。

她沒有寫採光,也沒有寫深藍與黑色的線。

俊宏把協會名稱貼進搜尋欄。

「先確認是不是合法的。」

他按下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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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一個紅色警示

七星潭公車站的遮雨棚擋不住風。

俊宏站在站牌背風處,先打給銀行。他開著擴音,語氣比平常對家人說話更客氣。

「您好,我想反映一筆高齡客戶可能遭到不當招攬的交易。」

客服人員沒有回答帳戶餘額,也沒有證實款項是否仍在對方帳戶,只依規定詢問他知道的情況。

俊宏逐項回答。

七十八歲。

目前聯絡不上。

未向家人說明用途。

獨自跨縣市旅行。

家屬無法確認本人意願。

每一項都是真的。排在一起後,卻長成另一個人。

客服只說,銀行可以受理反詐諮詢,但不能向非帳戶本人確認交易內容。那筆三個月前已經完成的匯款,也不會因為家屬一通電話就被暫停或追回。

「可以先暫停嗎?」俊宏問。

「林先生,如果您有具體受騙證據,可以向警方或一六五反映。帳戶本人也可以親自聯絡我們。其他部分,我們不能向您說明。」

通話結束後,俊宏沒有收起手機。他回到共居協會的網站,點進「入住申請查詢」。

頁面要求輸入申請編號與申請人的出生年月日。申請編號就在月娥拍下的候補通知右下角;出生年月日,俊宏不需要問任何人。

他把兩欄填完。畫面跳出月娥的申請狀態:

入住保留中

保留期限:星期一17:00

頁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反映招攬、付款或本人意思疑義。

俊宏點進去。

表單先跳出一段說明:此項反映不影響申請人的銀行帳戶,也不代表本人撤回入住;為避免保留名額進入簽約,協會將暫緩後續流程,並聯絡申請人確認。

下面依序要求填寫反映人姓名、與申請人關係、聯絡電話和具體事由。

俊宏把剛才對銀行說過的五件事重新輸入。每一項都是真的。排進表格以後,仍然長成另一個人。

一輛公車駛進站牌前,氣壓煞車放出長長一聲。車門打開,沒有人招手,也沒有人上車。司機等了幾秒,又把車開走。

公車駛離後,俊宏勾選「申請人意思不明」,按下送出。

佩雯立刻轉向他。

「你憑什麼沒有經過她同意,就替她——」

話卡在喉嚨裡。

洗衣店的熱氣、搜尋欄裡的「拒絕」,以及那句「家長代為婉拒」同時回到她眼前。

芮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俊宏的手機震了一下。協會寄來一封系統通知,也產生一組反映編號。

他點開後,灰白的頁面最上方出現一道刺眼的紅色標籤:

入住安全疑義待確認

入住保留期限:星期一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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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那是我們的時間

從七星潭回花蓮市區的公車上,佩雯在手機備忘錄列出四件事:

一、聯絡高月娥。

二、撤回入住安全疑義。

三、完成協會確認。

四、保住房間。

看見事情重新排成可以勾選的形狀,她的胸口才稍微鬆開。

俊宏坐在走道另一側,仍在嘗試撤回剛才送出的反映。頁面只顯示「已受理」,沒有刪除鍵;週末電話則只剩語音留言,必須等工作日由承辦人核對。

「星期一五點以前一定要找到她。」他說。

佩雯打開地圖,提出第一個方案:全家直接搭最快的車去高雄,先到協會等。

國維說:「去高雄不能代替她確認。」

第二個方案:俊宏去高雄,她和國維照路線找月娥。

「分開以後,誰知道她會找哪一個人?」國維問。

第三個方案:放棄下一張灰色卡片,搭快車往南追,沿途逐站打聽。

「妳連她在哪一條線上都不知道。」

佩雯的手指在地圖上越滑越快。

「至少不能坐著等。」

下一張路線卡仍是灰色,只顯示預定展開時間:星期日上午。下面沒有目的地,也沒有能提前查核的地址。

俊宏看著那張卡。

「這份班表不知道房間出事了。」

芮安坐在窗邊,視線沒有離開玻璃。

「房間本來沒有出事。」

車裡安靜下來。

佩雯轉向女兒。

「妳能不能傳訊息給外婆?」

芮安拿出手機。

「妳要我傳,還是要借我的名字傳?」

佩雯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碰女兒的螢幕。

「妳傳。」

芮安打字:

房間因為家屬反映被暫緩。妳希望我們怎麼幫?

佩雯看見最後那個問號,胃部立刻緊了一下。這種時候怎麼能用問句?應該寫「請立刻回電」,或至少寫「必須在星期一以前完成確認」。

她把手收回膝上。

芮安按下傳送。

訊息停在未讀。

回到旅館後,佩雯把星期一下午五點輸入行事曆,設定提前四十八小時、二十四小時與六小時提醒。接著又替隔天早上設了六點、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分三個鬧鐘。

國維坐在床沿,看著她完成設定。

「那是我們的時間,不是她的班表。」

佩雯沒有刪掉鬧鐘。

手機上同時留著兩種時間。

紅色的,要求他們搶救一間房。

灰色的,要求他們等待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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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尊重,但是

商務旅館的夜裡沒有真正安靜。

走廊的電梯每到一層就叮一聲,冷氣外殼熱脹冷縮,偶爾發出清脆的啪響。隔壁房的水管有人一開一關,牆裡便傳來一陣低沉震動。

佩雯睡不著,帶著手機到一樓商務中心。

她把協會通知、三萬元收執聯、共居照片與母親的服務意願確認表整理成一份檔案,印成黑白。

深藍與黑色的縫線落到紙上,變成兩道幾乎分不出差別的灰線。原本刺眼的紅色警示,也只剩一塊深灰色長方形。

她向櫃台借打孔機。

喀嚓。

紙張被穿出兩個整齊的圓孔。

喀嚓。

第二疊也完成。

她把文件裝進透明資料夾,在第一頁打上標題:高月娥本人狀況確認要點。

開場白寫的是:

我們尊重妳自己的安排,但有幾項風險必須先確認。

回到房間後,芮安看見那句話。

「那前面的尊重是做什麼用的?」

佩雯皺起眉。「我已經先說尊重了。」

「可是『但』後面,妳連她說完以後要怎麼處理都寫好了。」

「我是避免漏掉重點。」

「那妳不是去聽。妳是去核對。」

佩雯把「但」改成「惟」,看了幾秒,又改回來。

床頭櫃上,芮安傳給外婆的訊息仍顯示未讀。佩雯每隔幾分鐘就要求她重新整理一次。

芮安最後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

「未讀不會因為妳一直重新整理就變成已讀。」

國維拿起那份確認要點,翻了兩頁。

「妳連她要說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什麼是重點?」

佩雯抽回資料夾,拉上拉鍊。

隔天清晨,她在車站一次買了五張區間車票。票券從機器裡吐出來時,她依順序夾進同一個透明票套。

過閘門前,她把票發給每個人。進站以後,又伸出手。

「票給我,等等一起拿。」

芮安捏著自己的票,看了母親一眼,最後仍放進票套。

他們比約定時間早了將近兩個鐘頭到花蓮月台。

佩雯抱著透明資料夾,每幾分鐘看一次班次表。十點二十八分,高月娥沒有出現。

坐在另一端長椅上的老太太抬起頭。

她穿著灰紫色薄外套,腳邊放著一只紅藍格紋的茄芷袋。袋口露出白蘿蔔葉和一小截冬粉包裝。

佩雯認出那個聲音以前,沒有認出她的人。

「你們是來把她帶回去,還是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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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豆腐、冬粉、白蘿蔔

佩雯立刻打開透明資料夾。

「我們當然願意聽,但是現在有幾件事必須先——」

「『但』後面的才是真的。」葉春梅說。

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指出一件放錯位置的東西。

佩雯的手停在第一頁。

俊宏往前一步。

「我們不是要替她決定。至少要先確認她有沒有能力理解合約和風險。」

「誰確認?」

「可以由醫療或獨立第三方評估。」

「評估完呢?」

「再討論她適不適合入住。」

「誰討論?」

俊宏的聲音沉下來。

「我們是家屬,總不能完全不管。」

葉春梅看著他。

「所以最後還是你說可以不可以。」

俊宏沒有回答。

以樂注意到葉春梅外套口袋露出一張折過的紙。

「那是阿嬤留的嗎?」

葉春梅低頭,把紙抽出來展開。

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

豆腐。

冬粉。

白蘿蔔。

不是地址,也不是下一站。只是她今天原本要買的東西。

佩雯把資料夾抱得更緊。

「地址不能問,房間不能問,健康不能問,錢也不能問。那妳到底要我問什麼?」

葉春梅看著她。

沒有回答。

月台廣播響起,十點五十二分的區間車即將進站。

葉春梅提起茄芷袋。

「妳不是有票嗎?」佩雯問。

「有。」

「那我們跟妳走。」

葉春梅把自己的車票放進閘門。

「有票不代表人家要帶妳。」

擋板打開。她提著菜,走進另一側月台。

佩雯握著五張票站在原地。她不能硬跟,也不知道下一班要買去哪裡。

列車開走後,透明資料夾的第一頁仍露在外面。

佩雯用指甲壓住那個「但」字。紙面向下凹,隔著塑膠留下一道白色痕跡。

她再用力壓了一次。

字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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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關係:路人

列車離站後,月台重新安靜下來。

一個提著灰色布袋的老人從長椅起身,才走兩步,身體忽然往旁邊偏。他伸手扶住柱子,眼鏡掉在地上。

佩雯第一個跑過去。

「伯伯,胸口會痛嗎?有沒有高血壓?今天吃藥了嗎?家屬電話在哪裡?」

老人靠著柱子喘氣,手指向椅子下方。

「先幫我拿那個。」

佩雯順著方向看見黑色眼鏡盒。她撿起來交給他。

老人打開盒子,裡面放著另一副眼鏡和一張摺好的就醫資料卡。

站務人員很快推來輪椅,聯絡救護車。佩雯仍抱著透明資料夾,準備把所有人一起叫上。

國維按住資料夾。

「妳陪他去就好。這個留下。」

「萬一要用資料——」

「那是媽的資料。」

佩雯鬆手。

她跟著救護車到花蓮醫院急診。掛號人員問與病人的關係,她回答不出姓名以外的任何資料。

掛號單上最後印著:

關係:其他/路人陪同。

檢傷時,護理師問老人哪裡不舒服。佩雯立刻開口:「他剛才在月台站不穩,可能——」

護理師沒有責備她,只把視線轉回病人。

「伯伯,您自己說。」

黃先生扶正眼鏡,慢慢說出頭暈、冒冷汗,以及早上只喝了半杯豆漿。

佩雯站在旁邊,第一次沒有任何資料能補充。

急診的叫號沒有照她理解的順序前進。救護車送進來的病人直接越過等候區,推床輪子急促地擦過地面;檢傷護理師隔著口罩喊姓名,廣播才跳兩號,又停了十幾分鐘。

佩雯問:「大概還要等多久?」

護理師說:「急診要看病人狀況,沒辦法跟妳保證時間。」

她回到塑膠椅。

黃先生把灰色布袋交給她。

「幫我顧一下。」

「要不要先把家屬電話找出來?」

「顧袋子就好。」

接下來兩個多鐘頭,佩雯只做了三件事。

顧著布袋。

把水瓶轉開。

坐在旁邊等。

檢查結束後,黃先生的女兒終於回電。佩雯接起手機,本能地開始說明:「妳好,伯伯在花蓮醫院急診,剛才檢傷——」

黃先生向她伸出手。

佩雯停住,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交回去。

離開急診前,她打開備忘錄,輸入:

花蓮醫院/男性約七十五歲/月台暈眩——

游標閃了兩下。

她按住刪除鍵,把整行字刪掉。

那不是她的案件。

走出醫院時,午後的陽光亮得刺眼。佩雯站在騎樓下,找到葉春梅的號碼,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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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下一次綠燈

葉春梅接起電話,沒有先說話。

佩雯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也不能保證聽完以後不生氣,或者不想阻止她。」她說,「可是這一次,我想先聽完。」

電話另一頭安靜幾秒。

「在醫院門口等。」

葉春梅直接掛斷。

四十分鐘後,一輛市區公車靠站。氣壓煞車放出一聲長響,葉春梅提著茄芷袋慢慢下車。

袋子比早上更重。豆腐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白蘿蔔葉從袋口斜斜伸出來。

國維與孩子也從車站趕到醫院。那只透明資料夾仍夾在國維腋下。

「這個要拿回去嗎?」他問。

佩雯看了一眼。

「你先拿著。」

「不用了?」

「我現在不知道哪些是我的問題,哪些是她的。」

葉春梅沒有評論,提著菜往對街走。

行人號誌轉綠時,只剩十七秒。

佩雯一眼就算出,以她們現在的位置與葉春梅的步速,還來得及過去。只要走快一點,甚至不必跑。

葉春梅卻沒有踏上斑馬線。

「走啊。」那個字已經頂到佩雯舌尖。

手機在背包裡震動,是星期一五點的行事曆提醒。她隔著布面把震動按掉。

號誌倒數十六、十五、十四。

佩雯的手差點伸向葉春梅的手肘。她抓緊自己的背包肩帶,指甲隔著布料壓進掌心。

「我走得慢。」葉春梅說,「不要催。」

倒數歸零。紅燈亮起。

葉春梅把茄芷袋放到腳邊。

下一次綠燈還要九十秒。

她們站在斑馬線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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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失蹤練習社

綠燈再亮時,葉春梅才提起茄芷袋。

她帶著他們穿過兩條巷子,在一棟沒有招牌的兩層樓老屋前停下。門沒有鎖,推開後,一股煮玉米的甜味迎面而來。

客廳角落的除濕機亮著滿水紅燈。電鍋保溫燈還沒熄,立扇轉到最左邊時會喀噠一聲。

長桌旁坐著幾個老人。有人拆藥盒,有人把襪子一雙雙摺好,也有人正用奇異筆替塑膠籃寫標籤。

牆邊層架分成三區:

第一次以為一定要帶。

根本沒用到。

下次再決定。

第一區放著帶錯丈夫名字的藥袋、一本厚重的家庭相簿、一條塞不進背包的薄被。第二區是三包衛生紙、四雙襪子、一只小電鍋和兩件完全沒穿過的外套。

「為什麼帶電鍋?」以樂問。

坐在桌邊的老太太抬起頭。

「第一次去,我哪知道那裡有沒有飯吃。」

沒有人笑她。另一個老人只說自己第一次帶了六顆蘋果,第三天全撞爛在行李箱裡。

俊宏走到牆上的紀錄板前。

「你們讓老人自己出去過夜,沒有審核嗎?」

正在摺襪子的老太太抬頭。

「不然要等誰批准?」

「如果有人有認知問題,或是途中出事,誰負責?」

「出門以前會寫要聯絡誰,到了會不會打電話,自己選。」葉春梅說,「不是來這裡交出門申請單。」

以樂沒有聽他們爭。他站在軟木板前,盯著一張三年前的照片。

照片裡,月娥拉著那只紅色行李箱。右輪向內歪,輪座旁綁著一小截灰線。

「是這個。」以樂說。

第一天晚上,他在淡水房間拍到的灰塵印,右下角也有一道被磨斷的灰線。

紅色行李箱就放在層架最下方。右輪仍是歪的,灰線已經磨得起毛。

佩雯蹲下來。

「壞了三年,為什麼不換一個新的?」

以樂看著那顆輪子。

「可能她只想修輪子,沒有想換箱子。」

佩雯打開備忘錄。原本寫著:

失聯:第四天。

她把整行刪掉,重新輸入:

準備時間:至少三年。

中秋節不是開始。那只是一個準備了三年的人,終於沒有回家吃晚餐的晚上。

俊宏仍看著牆上的紀錄。

「準備三年,也不代表她的判斷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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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完成後再評估

俊宏仍盯著軟木板上那張紅色行李箱的照片。

「準備三年,也不代表她的判斷是對的。」

葉春梅沒有反駁。

「本來就不代表。」她說。

這個理所當然的回答,反而讓俊宏準備好的下一句卡在喉嚨裡。

葉春梅走到長桌最內側的鐵櫃前,從抽屜拿出一台邊角已經裂開的舊平板,點開名為「第一次」的資料夾。

「你想看她做錯的,這裡也有。」

第一段影片是直式拍攝。畫面晃動,收音裡有冷氣運轉與衣物摩擦的雜音。

鏡頭拍著一間平價旅館的雙人床,接著轉向床頭櫃上的電熱水壺。

高月娥的手伸進畫面,握住插頭,用力拔下來。鏡頭跟著她走向房門。

走到一半,畫面停住。

鏡頭又轉回床頭櫃。月娥的手再次摸了摸空著的插座,確認插頭真的放在桌上。

她重新走向房門,握住門把。

一秒後,她鬆開手,第三次走回桌邊。

「明明拔了,」月娥的聲音帶著焦躁,「還是一直覺得沒有。」

影片結束。

下一段拍的是旅館走廊。月娥站在房門外,先摸左邊口袋,再摸右邊口袋。她拉開隨身包,翻找的動作越來越快,掛在手臂上的包差點滑下來。

房卡鎖在房裡。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公共電話旁,拿起話筒,卻按錯分機,急得直接掛斷。

最後,她回到房門口的單人沙發坐下,把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翻找那張已經揉皺的住宿單。

「妳們那時候沒有去接她?」佩雯問。

「她沒有叫我們接。」葉春梅說。

「她連房號都忘了。」

「後來看住宿單找到了。」

「如果住宿單也不見呢?」

佩雯的語速快起來。沒有住宿單、忘記房號、沒帶證件、被當成可疑人士,後面的災難已經在她腦中自動排成一列。

葉春梅按下暫停。畫面停在月娥低頭找紙的瞬間。

「那天沒有不見。」

她重新播放。

後半段裡,月娥拿著住宿單搭電梯下樓。再出現時,她跟著櫃台人員回到走廊。工作人員核對證件,用備用房卡替她開門。

月娥不斷向對方道謝。

問題真的發生了。她會害怕、會重複檢查、會忘記房卡,也會把事情弄得很狼狽。

但她仍然處理了下一步。

俊宏拿出手機,在備忘錄快速輸入:

高月娥獨立居住必要條件

一、完成認知功能評估。

二、共居合約由獨立第三方確認。

三、手機開啟家屬定位。

他把螢幕轉向葉春梅。

「至少完成這三項,才能證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否則我們不可能讓她一個人住進那個房間。」

葉春梅看著那幾行字。

「完成以後呢?」

「再討論入住。」

「還是你決定?」

「不是決定,是排除風險。」

芮安站在軟木板旁。

「外婆做完檢查、給你看合約、讓你定位,最後還是要等你說可以。為什麼?」

俊宏沒有立刻回答。

風扇轉動的喀噠聲變得異常清楚。

佩雯知道那句話從哪裡來。

父親最後一次住院,是俊宏掛的急診、辦的住院,也是他接下病危通知。父親過世後,死亡證明、理賠文件、除戶資料與遺產申報,全被他分門別類裝進不同顏色的資料夾。

在俊宏整理的時間線裡,凡是沒有人事先攔住的風險,最後都會變成落在他桌上的文件。

他問的或許不是母親能不能承擔。

他問的是:如果她承擔不了,為什麼最後又是我?

「如果她說後果她自己負責呢?」芮安問。

「真的出事,她怎麼負責?」

「那你要她做到什麼,才算可以?」

俊宏舉起手機。「我剛才已經列了。」

「做完這三件,你就不攔她?」

俊宏停了一下。

「完成後再評估。」

芮安看著他。

「所以永遠沒有通過的那一天。」

俊宏的下顎繃緊。

他沒有刪除任何一項,只把游標移到第三行後方,又新增兩個條件:

四、試住期間固定回報。

五、緊急狀況處理計畫。

門檻沒有被打破。它只在被碰到的那一刻,再次往後移動。

桌上的舊平板仍在播放。

拿到新房卡的月娥站在電梯門前。她先摸左邊口袋,再摸右邊口袋,最後把那張塑膠房卡緊緊握在手裡。

她仍然不放心,仍然會犯錯。

電梯門打開時,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俊宏低頭,把標題改成:

自主生活風險控管清單。

最後一行仍是:完成後再評估。

沒有評估日期,也沒有通過標準。

平板裡,月娥握著補發的房卡,走向自己的房間。

手機裡,俊宏的游標停在「再評估」後方,不斷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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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妳為什麼想去

舊平板的畫面播完,只剩電力不足的暗紅色圖示在黑色螢幕上閃爍。長桌旁,俊宏仍低頭細分「自主生活風險控管清單」的最後一項。

芮安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螢幕上是一封東海岸青年影像營的自動通知:

候補資格恢復通知

親愛的學員您好,經確認,您的申請資料有效,候補資格已恢復。目前仍列候補名單,後續結果將另行通知。

這不是錄取,只代表主辦單位確認收到資料,將她的名字放回候補名單。

芮安看完,直接把手機按熄,面朝下放在膝上。

「營隊回信?」佩雯問。

芮安抬起眼。「嗯,恢復候補了。」

佩雯腦中立刻展開三個問題:住宿由誰管理、夜間能不能自由外出、發生突發狀況由誰負責。

第一個問題已經滑到喉嚨口。

她突然想起急診室裡黃先生那句:「我自己講。」

接著,她看見長桌另一端俊宏不斷增加條件的背影。

佩雯把那口氣吐掉。

「妳為什麼想去?」

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芮安往後靠,背貼著椅背。

「妳是想知道原因,還是想找理由拒絕?」

佩雯沒有給出最安全的答案。

「我不知道。」

芮安皺起眉。

「我可能聽完還是會覺得危險,也可能還是想叫妳不要去。」

「那妳現在問有什麼用?」

「至少先知道妳想去做什麼。」

芮安沒有放鬆。手機仍反扣在膝上。

「不是單純學拍照。六天裡,每個人要獨立完成一段三分鐘的聲音或影像紀錄。主辦單位只給區域與設備,不指定題目。」

她看著佩雯。

「我想知道,沒有妳幫我安排,我能不能自己做完。」

佩雯差點反駁。過去替芮安處理交通、器材和時間,明明是為了替她排除障礙。

她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妳想拍什麼?」

「還不知道。」

佩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芮安重新點亮手機,主動把營隊簡章轉向她。

佩雯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共宿、夜間採集、分組移動與戶外作業,每一個欄位都讓她胃部發緊。

她沒有立刻找免責聲明,也沒有搜尋營隊過去的負評。她慢慢看完,把手機推回去。

「所以妳想試試看,沒有家人在旁邊,妳能不能完成。」

「嗯。」

「我以前是不是讓妳覺得,妳做不到?」

芮安沒有替她減輕。

「有時候。」

佩雯點了一下頭。

她還說不出「妳可以去」。

「如果真的排到,妳先告訴我。」

「然後呢?」

佩雯看向長桌另一端。

「我不知道。」

「妳還是可能拒絕。」

「對。」

佩雯停了一下。

「但這次我不會先替妳回信。」

芮安沒有回答。她把手機螢幕朝上,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

目前狀態:候補中

佩雯的手指在行事曆圖示上方停了一會兒,最後移開。

她沒有替這件事設定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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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建議同行:林佩雯

佩雯沒有立刻離開長桌。

屋裡除濕機的紅燈仍亮著,立扇轉頭時規律地喀噠作響。她走向正在整理菜籃的葉春梅。

「我媽最近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昨天早上。」

佩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昨天就走了?」

「嗯。」

「她知道我們今天會來嗎?」

「知道。」

「那她為什麼不等?」

葉春梅拍掉手上的乾土。

「她有她的班表。」

這幾天做過的每一次退讓,忽然在佩雯腦中排成一張清單。她幾乎想把它遞給葉春梅,問還差哪一項,母親才肯出現。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TripTales 的灰色卡片展開:

花蓮 → 池上

建議出發:星期日下午

建議同行:林佩雯

俊宏看見那個名字,立刻說:「她故意把我們分開,好避開所有人。」

國維只問:「妳要自己去嗎?」

芮安說:「她只想跟妳說。」

「上面寫的是建議,不是限定。」佩雯脫口而出。

葉春梅坐回藤椅,重新拿起剝了一半的蒜頭。

「妳可以照自己的方式去。她也可以決定要不要見妳。」

距離星期一下午五點,只剩不到三十小時。

佩雯走到門口,打開租車 App。她勾選七人座、完整保障方案與台東異地還車,再把國維加為第二駕駛。

頁面上每一個欄位都有答案。沒有一欄問她,為什麼一個人的名字需要七個座位。

芮安站在一旁。

「妳剛剛才說,不會先替我回信。」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是全家的事。」

「外婆寫的是妳的名字。」

佩雯盯著螢幕。

「建議同行,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去。」

芮安沒有再辯,轉身走向門外。

傍晚,一家人在花蓮車站附近完成租車手續。

佩雯簽完電子合約、確認保險內容,國維把一路夾在腋下的透明資料夾遞給她。佩雯接過,放進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箱。

她把智慧鑰匙交給國維。

「你開。」

五個人依序坐進車內。

佩雯在副駕駛座重新打開 TripTales。

建議同行:林佩雯

後座車門一扇接一扇關上。

一張只寫了一個名字的邀請,就這樣被裝進載著全家人的七人座休旅車,沿著台九線往花東縱谷深處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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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這一段不開

七人座休旅車沿著台九線一路向南。

雨停不久,花東縱谷被水洗得透亮。新插秧的稻田映著灰暗天空,遠處山嵐壓在電線桿上方。車內仍有新車的塑膠味與人工香味。

接近玉里時,鐵道在稻田另一側與台九線短暫並行。一列南下區間車從防風林間掠過。

佩雯立刻打開台鐵時刻表,與灰色卡片的時間比對。

「前面右轉,去玉里車站。我們可以趕在它開走以前到月台。」

國維目視前方。

「妳看見她上車了?」

「沒有,但時間對得上。」

俊宏從後座探過身來。

「去確認一下而已。總比開到池上撲空好。」

佩雯已經在導航上搜尋最快的岔路。

「右邊那條巷子可以切過去,快點轉。」

國維沒有在行駛中爭辯。

他打方向燈,把車停進農產店前的停車格。雙黃燈答、答地亮起。他排入 P 檔,拉起手煞車,關掉引擎,再把杯架裡的智慧鑰匙放進襯衫胸前口袋。

冷氣停了。

車廂裡只剩雙黃燈規律的聲音,以及窗外雨後蟲鳴。

「你停在這裡做什麼?」佩雯問,「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妳不知道她在車上。」

「所以才要去確認。」

「不是確認。」國維轉頭看她,「是去堵她。」

「我們只剩不到三十小時!」

「房間是我們弄出問題的,不是她叫我們拿死線去追她。」

俊宏皺起眉。「你現在停在這裡才叫浪費時間。」

國維的手仍放在排檔桿旁。

「現在車上是我負責。」

他看著佩雯。

「這台車可以載妳去她寫的地方,不能載全家去堵一個只邀請妳的人。」

「車是我租的。」

國維把鑰匙放到兩人中間的杯架。

「妳要自己開,鑰匙在這裡。可是我跟孩子不去。」

芮安沒有抬頭。

「我也不去。」

以樂看著火車消失的方向。

「如果阿嬤根本不在那班車上呢?」

車廂陷入沉默。

國維說:「我送妳到玉里站。妳自己搭車去池上。我們把車開去台東還。」

「你們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

「路線卡寫的就是妳。」

佩雯盯著導航上的藍線。過了很久,才從牙縫擠出一句:

「先送我去車站。」

抵達玉里車站時,夕陽穿破雲層,在站前柏油路灑下一片金色水光。

俊宏解開安全帶。

「我跟妳去。」

佩雯看著灰色卡片。

「不用。」

「妳一個人?」

「卡片寫的是我。」

下車以前,她按開置物箱。透明資料夾安穩地躺在裡面,塑膠封面留著她指甲壓出的白痕。

她的手碰到資料夾邊緣,停了三秒。

最後,她只拿走手機與錢包。

七人座駛離站前,轉過路口,往台東方向去了。佩雯看著車尾燈縮進暮色,才走進車站。

她買了一張前往池上的區間車票。下一班車還要二十二分鐘。

灰色卡片仍寫著:

建議同行:林佩雯

佩雯低頭看著手裡的車票。

只有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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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把鑰匙

列車離開玉里後,窗外天光很快暗下來。

區間車依序停靠東里、東竹與富里。車廂裡幾乎沒有其他乘客。佩雯幾次下意識把手伸進包裡,想拿透明資料夾,手指碰到的卻只有空蕩蕩的內襯。

手機很安靜。沒有人用電話重新介入她的動線。

她展開灰色卡片的完整內容:

目的地:十七號儲藏間

相關舊旅程:〈池上,沒有下車〉

舊旅程裡只有兩張照片。一張是隔著車窗拍攝的池上站牌,另一張是玻璃倒影裡被切成兩半的紅色行李箱。

備註只有一句:

第一次沒有下車。

佩雯點了一下地點標記。導航在池上車站外圍落下一枚圖釘。

抵達池上時,夜色已經沉下來。租腳踏車的店家把車推進騎樓,轉角便當店門口的白霧逐漸散去。

目的地是一排由停用米倉改建的小型儲藏間。沒有接待櫃台,也沒有管理員值班。水泥外牆被縱谷長年的潮氣侵蝕出深色水漬。

十七號在角落。

佩雯拉了拉鐵門。門紋絲不動。

她想起出發那晚從母親床頭拿走的鑰匙。那把鑰匙一直放在錢包最內層,和發票、備用信用卡塞在一起。

她把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推到一半便卡住。

佩雯差點拿手機拍下鎖孔查型號。微弱的光線裡,她看見鎖孔下方有幾道向左偏斜的刮痕。

她順著痕跡,把鑰匙往上抬了一點,輕輕一轉。

鎖芯深處發出乾澀的喀聲。

鐵門沿著軌道往上升,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夜裡的安靜。老木頭、樟腦和乾稻草的氣味迎面撲來。

手機的手電筒照亮狹窄而整齊的空間。

靠近門口的地上放著標有「高雄共居」的透明資料夾、深藍與黑色布樣、一副未拆封的老花眼鏡、最近一期租金收據,以及裝著裁縫剪刀、粉土筆與軟布尺的工具袋。

最新收據的日期就在一個月前。

下方則放著一只積滿灰塵的舊木箱。麻繩乾硬發脆,箱角留著多次搬運的磨痕。

佩雯本能地打開相機。鏡頭對準木箱時,她停住了。

她沒有按下快門,也沒有碰木箱。

她只拿起壓在共居資料夾上方的近期租金收據。

承租人:高月娥。

她一張張往下翻。紙張越來越黃,直到最底端那份距今超過二十年的原始租約。

「鑰匙數量」欄寫著:兩把。

佩雯把光線移到承租人欄。

那裡不是高月娥。

是父親的名字。

遠處一列北上火車經過,震動沿著水泥地傳進鞋底。

她又看了一次鑰匙數量。

兩把。

佩雯握緊從母親床頭帶走的那一把。金屬齒痕壓進掌心。

父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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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差額

佩雯重新把手電筒照向舊木箱。

粗麻繩下方壓著一張很新的白紙:

佩雯:

這箱可以看。東西不要帶走。看完綁回去。

沒有寒暄,也沒有解釋。

佩雯沒有拿手機拍照。她蹲下來,一圈一圈解開乾硬的麻繩。

木箱裡只有幾件普通的生活用品。

一件洗得發白、摺得整整齊齊的藍色襯衫。

一雙鞋底幾乎沒有磨損的平底鞋。

一包尚未拆封、外包裝已經發黃的牙刷與小包肥皂。

一個凹了一角的鋁製便當盒。

一只裝著針線、剪刀與粉土筆的小布包。

以及一張二十多年前的台鐵車票。

車票已經剪過。起點是台北,終點是池上。

佩雯認得那件藍色襯衫。很多年前,她問過母親衣服去了哪裡,月娥只說洗壞了,丟掉了。

它沒有洗壞。

它被摺在一個準備離家的箱子裡。

衣物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租屋廣告、一本舊存摺,以及一張用紅色裁縫筆寫滿數字的計算紙。

月租:四千五百元

押金:兩個月

首月入住合計:一萬三千五百元

水電及搬運另計

舊存摺最後的餘額,加上箱裡幾張零散紙鈔,仍不足以支付第一筆費用。

計算紙上寫著:

可動用:一萬三千三百元

入住及搬運:一萬五千一百元

差額:一千八百元

下月收入:不確定

最下方只有兩個紅字:

不夠。

台鐵車票上的日期,比倉庫初始租約早了十一天。

現有紙張只能證明,那間房子最後沒有租下。十一天後,父親以自己的名字租下每月六百元的儲藏間,一次繳清半年租金。契約上的鑰匙數量是兩把。

木箱裡沒有文件說明,這是父親唯一做得到的讓步,還是他用一個便宜得多的倉庫,把妻子的離開無限期擱置。

兩種可能,同時留在那張泛黃的租約裡。

行李沒有回到淡水,也沒有被丟掉。它們被放進每月六百元的儲藏間;那間月租四千五百元的房子,則沒有任何簽約紀錄。

佩雯將收據按年份排開。

初始租約上的名字是父親。父親過世後的下一期,承租人改成高月娥。此後每一期租金都按時繳清,從未中斷。

靠近門口的共居文件、布樣與工具袋,都是近年才放進來的。木箱仍留在最下方。

紙張只留下兩個人的名字與日期,沒有替任何人解釋動機。

佩雯打開備忘錄,輸入:

母親二十多年前選擇留下。

她看著那張寫著「不夠」的計算紙。

游標停在「選擇」後方。

她按住刪除鍵。

選。

擇。

螢幕上只剩:

母親二十多年前留下。

佩雯依照紙條交代,把物品放回原位,重新綁好麻繩。

鐵門落下。她轉動鑰匙,確認一次便停手,沒有再拉第二次。

她把鑰匙放回錢包最內層,走回池上車站。

備忘錄裡仍留著那一行:

母親二十多年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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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五張票

在池上安靜地住了一晚。隔天清晨,到了預先設定的時間,灰色卡片自動展開下一段:

池上 → 台東

建議抵達:上午

會面時間:十五分鐘

建議同行:林佩雯

沒有多餘的導航指引,也沒有長篇說明。

南下列車上,佩雯打開備忘錄,依序輸入:

一、高雄地址。

二、三萬元。

三、藥物。

四、回家安排。

五、父親與倉庫。

她從第一行看到第五行。

五個項目都等著母親交付資料,沒有一個在問月娥想說什麼。

佩雯逐項按下刪除鍵。

最後只剩空白頁面上的游標,安靜地閃爍。

抵達台東前,她只在家庭群組傳了一句:

我到台東了。

國維很快回覆:

知道。

沒有人追問她在哪一節車廂,也沒有人要求回傳即時位置。

列車進站後,佩雯跟著人潮走進站內通道。她還沒把車票投入出站閘門,便隔著欄杆看見國維、俊宏、芮安與以樂站在外側。

國維手裡仍夾著那個被指甲壓出白痕的透明資料夾。

俊宏往閘門靠近一步,張了張口。

佩雯沒有出去,只隔著欄杆看了他一眼。

俊宏停下來,退回柱子旁。

沒有人進入付費區,也沒有人要求她先出站說明。

佩雯握著尚未回收的車票,轉身沿站內指標走向另一側月台。

晨光灑在水泥地上。遠處靠牆的長椅旁,她一眼看見那只右輪微微向內傾斜、底部磨出毛邊的紅色行李箱。

高月娥坐在長椅上,正低頭重新綁布鞋鞋帶。

老人沒有轉頭,也沒有出聲迎接她。

佩雯把手伸進包裡,隔著錢包碰到那把鑰匙。

月娥還沒有抬頭。

十五分鐘尚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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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十五分鐘

佩雯沒有直接坐下。

她站在母親半步以外,看著高月娥緩緩彎腰。月娥略顯僵硬的手指捏住鞋帶,拆開,重新交叉、拉緊,最後打出一個工整的結。

月娥直起腰,看了一眼月台對面的指針時鐘。

「坐。」

佩雯依言坐下。兩人的肩膀之間,剛好空出一個座位。

月娥再次確認鐘面。

「九點三十二。到九點四十七。」

十五分鐘從她報出時間的那一刻開始。

佩雯從錢包零錢袋摸出那把鑰匙,放在兩人之間的椅面。

鑰匙落下,發出很輕的悶響。

「我看完了,也照妳寫的綁回去了。」

月娥盯著鑰匙兩秒,才伸手拿起來。

「這把以前是妳爸的。」

「他知道妳要走?」

「知道。」

「他為什麼租倉庫?」

月娥把外套下襬抹平,目光落到月台邊的黃色警戒線。

「房間一個月四千五,倉庫六百。最後租下來的是倉庫。妳看到的就是這些。」

一個旅客拉著行李箱從她們面前走過。輪子連續壓過地面接縫,聲音一路往遠處去。

佩雯等到聲音變小,才說:「只差一千八。」

月娥側過頭。

「一千八是第一個月。第二個月呢?」

佩雯沒有回答。

月娥把鑰匙收進隨身包深處。金屬碰到拉鍊,發出短促的聲響。

佩雯本來想問父親當年說了什麼,也想問母親是不是恨過。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木箱裡只有物證,沒有標準答案。

「高雄那間房被暫停了。」她說。

月娥看著她。

「俊宏用妳的申請編號送出入住安全疑義。我把三萬元也當成詐騙,沒有阻止他把程序送出去。」

「現在呢?」

「今天下午五點以前,必須由妳本人確認。俊宏也必須撤回他送出的反映。」

月娥的嘴角往下壓。

「所以你們找到我,是要我替你們收拾?」

佩雯直視她。

「一開始是要把妳帶回去。現在是我們把妳的房間弄出問題了。」

她停了一下。

「妳還要那間房嗎?」

「要。」

「妳希望我們怎麼幫?」

月娥說:「俊宏自己撤回。妳打電話,接通以後給我。文件我自己看,沒看完不簽。還有,我只處理房間,沒有答應跟誰回淡水。」

佩雯重複一次。

「撤回反映。電話交給妳。文件妳自己看、自己簽。沒有答應回家。」

月娥點頭。

時鐘已經走到九點四十一分。

所有能處理的事都說完了。剩下六分鐘沒有議程。

佩雯看著母親的側臉。

「如果我不替妳做事,我還能怎麼當妳女兒?」

月娥抬起下巴,看著兩人之間空著的座位。

「先坐著。時間還沒到。」

佩雯沒有追問。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接著被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蓋過。車門打開,有人下車,有人提著袋子上車。警示音響了幾次,車門闔上,列車又慢慢離站。

她們坐在原處。

九點四十七分,月娥站起來,拉起紅色行李箱。

「他們都在外面?」

「嗯。」

「俊宏也在?」

「在。」

月娥握緊行李箱拉桿。

「我出去,是要處理房間,也是去聽他們說。不是跟你們回家。」

佩雯點頭。

月娥將車票放進閘門。指示燈轉綠,擋板向兩側打開。

她拉著紅色行李箱先走出去。右輪越過金屬接縫時,短促地喀了一聲。

佩雯落後半步,走向另一座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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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不是我們

月娥走出閘門後,俊宏第一個向前。國維與兩個孩子停在原地。

俊宏才開口:「我們只是擔心妳——」

月娥打斷他。

「誰把反映送出去的?」

俊宏雙手仍抱在胸前。過了幾秒,他放下一隻手。

「我。」

「你怕什麼?」

俊宏按亮手機,找出反映編號。

「這不是怕。高齡、失聯、跨縣市,還有三萬元匯款,任何一項都符合風險條件。我只是照程序——」

「你有受騙的具體證據?」

俊宏的拇指停在螢幕上。

「沒有。」

月娥又問一次。

「那你怕什麼?」

俊宏把手機按熄,又重新按亮。反映編號仍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嘴唇動了動,隔了很久才說:

「怕真的出事,最後又是我處理。」

月娥看著他。

「那是你的怕。不是我的同意。」

俊宏沒有回答。

佩雯轉向芮安。

「營隊那封信,是我替妳回的。九份那晚,我也把妳的對話紀錄當成我有權拿走的資料。」

她停了一下。

「對不起。」

芮安看著她。沒有抱她,也沒有說沒關係。

「我知道了。」

她按熄手機,拇指勾住背包肩帶,把視線移向售票大廳上方的班次表。

月娥看過每一個人。

「俊宏,你撤回。佩雯,妳打電話,接通以後給我。其他的,等我開口。」

沒有人補上「所以一起回家」。

月娥拉著紅色行李箱走向售票機,抬頭看著票價與班次。

「我要去高雄。你們誰要一起,自己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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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各自買票

沒有人立刻跟上。

售票大廳上方的班次表翻動一次。售票機低低運轉,螢幕上的購票提示重新播放。

月娥站到機器前,點選目的地。高雄兩個字出現在螢幕上,接著跳出幾個班次。

她抬頭看大廳的鐘,再低頭看畫面。停留太久,頁面自動回到首頁。

沒有人伸手替她重按。

芮安站在半步以外。

「要我幫妳看班次嗎?」

月娥重新點進購票頁面。

「看哪一班下午五點以前到。」

芮安走近,沒有碰螢幕。她把兩個還有座位的班次與抵達時間念了一遍。

月娥聽完,抬起手指。

「這班。」

她自己點下確認,選了一張全票。紙鈔被機器捲進去,硬幣落入找零槽,發出一連串碰撞聲。

車票從取票口滑出來。

月娥抽出車票,確認車次與座位,收進隨身包內側的小袋。拉鍊拉到盡頭,發出短促的一聲。

俊宏走到另一台售票機前,拿出手機比對班次。

「分開買,座位可能不在一起。」

月娥沒有回頭。

俊宏的手停在螢幕上方。幾秒後,他選了同一班車,只買一張。

「反映是我送出去的。」他說,「我去撤。」

車票掉進取票口。

俊宏拿走自己的票,拍照存進手機。他沒有問任何人要不要把票交給他保管。

國維轉向芮安與以樂。

「你們要去嗎?」

芮安先看月娥。

「去了可以不勸外婆回家嗎?」

「本來就不是去談這個。」

「那我去。」

以樂捏住背包肩帶。

「我也可以只去幫忙嗎?」

「可以。」

「那我要去。」

國維先讓兩個孩子各自確認車次與座位,再完成付款。售票機依序印出三張票。他把第一張交給芮安,第二張交給以樂,最後才把自己的收進襯衫口袋。

佩雯原本可以一次買完剩下的票,也可以要求所有人把座位改到同一節車廂。

她沒有開口。

她走到售票機前,重新操作一次相同流程。

目的地:高雄。

張數:一張。

付款完成後,佩雯彎腰取出車票。票面仍帶著機器留下的微熱。

國維走到她身旁,抬起一直夾在手裡的透明資料夾。

「這個,妳要帶嗎?」

他沒有直接塞回她懷裡。

佩雯看著塑膠封面上的白痕。

「要。撤回反映可能用得到。」

國維把資料夾交給她。

「昨天你把車停下來,」佩雯說,「你早就想好了?」

「沒有。我只是開到那裡,才發現不能再開。」

佩雯沒有說話。

「以前妳叫我趕,我就趕。妳說全家一起去,我就把車開過去。」國維說,「我以為不跟妳吵,就是沒有插手。」

他停了一下。

「其實車往哪裡走,我一直有份。」

大廳響起進站廣播。

月娥先往閘門走。她拿出自己的票,放進驗票口。擋板打開,她拉著紅色行李箱穿過去。

俊宏、芮安、以樂與國維依序使用自己的票。

佩雯走在最後。她從透明資料夾抽出那張還帶著餘溫的車票,放進閘門。

擋板向兩側打開。

六個人各自通過閘門。每一道擋板開啟,又在身後闔上。

佩雯手裡只有自己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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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本人確認

六張分開購買的車票,沒有把他們排在一起。

月娥坐在第二節車廂,俊宏隔了三排。佩雯與國維分別在另外兩節,芮安和以樂也各自拿著票找座位。

列車離開台東後,很快進入南迴線的隧道。山壁與海面交替出現,手機訊號時有時無。

佩雯幾次點開協會通知。頁面上方的紅色標籤仍在:

入住安全疑義待確認

入住保留期限:今日17:00

她沒有把截圖傳進家庭群組,也沒有隔著車廂催俊宏打電話。

列車抵達高雄後,六個人在月台中央會合。月娥看了一眼指標,拉著行李箱往候車大廳走。

他們在角落找到一排空椅。牆上的電視播放沒有聲音的新聞,冷氣出風口吹動一張被留在桌上的廣告單。

佩雯拿出手機。

「現在打?」

月娥坐下,把紅色行李箱靠在膝邊。

「打。」

佩雯依通知上的電話撥出去。

自動語音要求選擇服務項目,接著播放個資告知事項。轉接客服後,等候音樂從揚聲器反覆傳出來。

通話時間走到四分十二秒,又走到七分四十八秒。佩雯沒有切到別的畫面。

第九分鐘,電話接通。

「您好,這裡是安居共住協會服務中心,請問需要什麼協助?」

佩雯坐直身體。

「您好,我是高月娥的女兒林佩雯,關於她的入住保留——」

她停住。

月娥坐在旁邊,手掌朝上。

佩雯沒有把句子說完。她將手機放進母親掌心。

月娥把電話貼到耳邊。

「我是高月娥。房間是我自己看的,三萬元也是我自己匯的。我要繼續辦入住。」

她拿出證件,照著承辦人的問題回答姓名、看房時間、匯款用途與合約版本。

「看了不只一次。」月娥說,「最後一次是三個月前。三萬元是入住保留金,不是投資,也不是借款。」

她聽了一會兒,轉頭看向俊宏。

「他在這裡。」

俊宏先按亮自己手機裡的反映編號,才接過電話。

「您好,我是送出入住安全疑義的林俊宏。反映編號是——」

承辦人核對完資料,問:「請問您目前是否持有高女士遭詐騙、脅迫或不當招攬的具體證據?」

俊宏盯著手機。

「她七十八歲,先前聯絡不上,而且這筆款項沒有告訴家人。她還獨自跨縣市——」

「林先生,這些資料我們已經記錄。現在要確認的是,您是否持有具體證據?」

俊宏握著電話。

「沒有。」

「那麼您是否仍要維持這筆反映?」

俊宏看了月娥一眼。

月娥沒有催他。

他把反映編號的畫面按熄。

「我要撤回。」

承辦人再次確認後,電話另一頭傳來鍵盤聲。

「反映已註記撤回。接下來需要再次確認高女士本人的入住意願,請問她方便接聽嗎?」

俊宏把電話貼在耳邊,嘴唇動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

他停住。

佩雯看著他的手,想起花蓮急診室裡黃先生伸出手,要回那支仍在通話的手機。

俊宏轉向月娥,把電話交還給她。

月娥接過去。

「我在聽。」

她再次確認保留房間、費用與退費條件。

「文件寄給我。我自己看,有不懂的地方會自己問。我的孩子可以幫忙聯絡,不能替我同意,也不能替我簽名。」

她聽完說明。

「對,我確定。」

通話結束後,系統頁面的紅色標籤沒有立刻消失。下方多出一行灰字:

本人意願已完成電話確認,等待承辦人覆核。

佩雯看著那行字。

「還沒恢復?」

「剛才說要覆核。」

「多久?」

「五點以前。」

佩雯差點重新撥過去。拇指停在號碼上方。

「要我再問一次嗎?」

月娥搖頭。

「等。」

他們坐在候車大廳。

俊宏把反映編號截圖從相簿刪除,又在「最近刪除」裡停了一會兒,最後把手機按熄。

國維到販賣機買了六瓶水。他把水放在空椅上,讓每個人自己拿。

芮安戴著耳機,卻沒有播放任何東西。以樂蹲在紅色行李箱旁,看著右輪磨到一小截灰線。

四點整,大廳的燈自動亮起。

四點二十七分,佩雯的手機震了一下。只是學校群組的新訊息。她沒有點開。

四點四十一分,月娥的隨身包裡傳出短促的震動聲。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封新信:

服務意願確認結果

月娥點開郵件,把螢幕亮度調高。最下方有一行字被按鈕遮住一半。

「佩雯,幫我看最後一行。」

佩雯走近,沒有接過手機。她彎下腰,從母親手裡的螢幕往下看。

「本人意願確認完成。」她念道,「家屬反映已撤回,入住保留資格恢復。」

月娥把畫面往上滑,從頭看了一遍。

接著,她按熄螢幕,將手機收回隨身包裡。

牆上的鐘是四點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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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她真的忘了

四點四十三分以後,沒有任何人歡呼。

月娥把手機收進隨身包,站起身,拉出紅色行李箱的拉桿。

「走吧。」她說。

佩雯以為她要去搭車。月娥卻先走向候車大廳另一側的寄物櫃,把一只米白色帆布袋領出來。袋口露出兩軸線,一軸深藍,一軸黑。

「要去哪裡?」俊宏問。

「看房間。」

協會安排的共居住宅離車站不遠。六個人分成兩輛計程車,沒有人擅自替月娥決定坐哪一輛。她自己拉開前車的後座車門,把紅色行李箱先推進去,才轉身坐下。

佩雯和芮安跟她同車。一路上,司機把廣播開得很小,主持人正在報南部幾個路段的下班車潮。月娥望著窗外,沒有解釋這兩年看過多少次,也沒有問佩雯覺得這一帶好不好。

共居住宅是一棟翻修過的四層樓公寓。一樓有長桌、電鍋和兩台貼著姓名的冰箱。玄關旁放著幾雙拖鞋,鞋櫃上貼了一張手寫紙條:

廚餘星期一、四收。不要把湯倒進垃圾桶。

接待他們的陳小姐把一個信封交給月娥。

「這是試住期間的門卡跟房門鑰匙。合約電子檔剛才已經寄出去了,紙本妳慢慢看,有問題再問我。」

她又遞出一張緊急聯絡資料確認單。

「緊急聯絡人至少留一位。這是有事時通知用,不是代理人。以後要換再跟我說。」

月娥看了一遍,在「資料不變」前打勾。紙上原本填的是:

葉春梅/朋友

俊宏站在她身後,看見了,沒有問能不能改成自己。

她只對月娥說話。講到消防逃生、夜間門禁與公共費用時,也等月娥點頭或發問,沒有轉向站在旁邊的子女確認。

俊宏幾次張開嘴,最後都沒有插話。

房間在三樓走廊最裡面。門打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扇窗。

下午將盡,光線已經偏黃。月娥把帆布袋放到窗邊,拿出深藍與黑色線軸,各拉出一小段,並排放在掌心。

她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還分得出來。」

佩雯站在門口。手機裡那張兩年前的照片,終於變成眼前這塊不算寬敞的地板、靠牆的單人床和一扇真正能打開的窗。

月娥拿出軟布尺,從窗沿量到牆角。她在空中比了一下裁桌的長度,又蹲下來看插座位置。

「桌子放這邊,下午不擋光。」

「床會不會太靠門?」佩雯問。

月娥回頭看她。

佩雯補了一句:「妳覺得呢?」

「先住過才知道。」

陳小姐在門外提醒,試住第一週若需要調整家具,可以在住戶群組留言。月娥從隨身包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把費用與退費條件逐項核對。

俊宏站在走廊上看著,手裡那份風險控管清單沒有打開。

他的手機卻在這時響了。

不是來電,是行事曆提醒。螢幕亮起,最上方顯示:

爸忌日/晚上七點上香

俊宏按掉提醒,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快七點了。」他說。

沒有人立刻接話。

俊宏看向月娥。「今天是爸的忌日。」

月娥仍拿著那張費用表。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像是沒有聽清楚。

「今天?」

「今天。」

月娥看向窗外,又低頭解鎖手機,確認日期。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樓下電鍋跳起來的一聲輕響。

「我忘了。」她說。

俊宏的下顎立刻收緊。

「妳去年還記得。早上還叫我去買水果。」

「今年忘了。」

「連這個都會忘,妳還要一個人搬來住?」

月娥把費用表摺回原來的折痕。

「我忘了你爸的忌日,跟我能不能住這裡,是兩件事。」

「怎麼會是兩件事?這就是近期記憶——」

俊宏把手機拿起來,拇指已經滑到備忘錄。佩雯看見「自主生活風險控管清單」的標題在螢幕上閃過。

她的腦子也在同一時間翻出更多可以相互佐證的片段:忘記房卡、反覆檢查插頭、坐過站、走路變慢。那些原本各自發生過的事情,只要重新排成一列,就能再次變成一條紅色警示。

「她只說她忘了今天。」佩雯說。

俊宏轉頭看她。

「妳現在又覺得沒關係?」

「我沒有說沒關係。」佩雯看著母親,「我說,現在確定的只有她忘了今天。」

月娥沒有因為女兒替她說話而道謝。

「我是真的忘了。」她說,「不用幫我改成別的。」

俊宏握著手機,沒有把清單關掉。

「那現在怎麼辦?」

月娥把線軸放回帆布袋。

「你要上香,就上。」

「妳呢?」

月娥想了一會兒。

「附近有超商嗎?」她問陳小姐。

「巷口有一間。」

「我去買一杯熱美式。」

俊宏皺眉。「忌日買咖啡?」

「你爸後來不喝酒了。」月娥說,「住院以前,每星期三來接我,手上都有一杯美式。放涼了也喝。」

俊宏沒有回答。

佩雯想起中秋節晚上,他在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第六杯飲料,也是熱美式、無糖。那個選擇當時看來只是多買一杯的習慣,現在才找到來處。

月娥拿著自己的錢包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陳小姐,門卡晚上幾點以前都能用?」

「二十四小時都可以。第一次刷不過的話,右邊那顆按鈕按久一點。」

月娥點頭,把門卡放進隨身包外層。

她忘了丈夫的忌日。

她記得問自己的門怎麼開。

俊宏低頭看著手機。他沒有刪除那份清單,也沒有在後面新增第六項。

螢幕過了一會兒,自己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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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七張票

隔天早上,月娥在共居住宅的一樓吃完一碗稀飯,才打開 TripTales。

灰色卡片已經展開最後一段:

高雄 → 台南

建議抵達:上午十一點前

行李:木箱裡的帳簿、一塊銅牌

同行:自行決定

這一次,卡片上沒有任何人的名字。

佩雯坐在長桌另一端,看著母親把醬瓜夾進稀飯裡。她沒有問木箱在哪裡,也沒有先替所有人查車次。

月娥把手機轉向大家。

「我要去台南。你們要去的,自己決定。」

俊宏先問:「高雄的文件不用今天處理?」

「我看完再簽。不是今天一定要簽。」

「淡水那間房子呢?」佩雯問。

月娥把剩下的半碗稀飯吃完,才回答。

「不賣。」

「妳不是要搬來高雄?」

「搬來就一定要賣?」

佩雯停了一下。「那妳打算怎麼處理?」

「先租出去。租金付這裡,還有剩就留著。」

俊宏立刻問:「租約誰看?房客誰篩?」

「仲介看。最後我看。」

「如果租不出去?」

「再降租金。」

「如果房客弄壞——」

「俊宏。」

月娥只叫了他的名字。

俊宏停住。

月娥將碗放進流理台,自己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問題真的來了,我會處理。需要你幫忙,我會說。」

十點以前,佩雯一行人回旅館退房,月娥則把試住用的行李留在房間。到高雄車站會合後,六個人各自買了前往台南的車票。

月娥沒有數票,也沒有確認誰漏買。進閘門以前,她獨自走到宅配服務櫃檯,領了一個從池上寄來的紙箱。

紙箱不大,外側用紅色簽字筆寫著:

十七號/台南用

佩雯認得母親的字。她也猜得到,箱內裝的是卡片上提到的帳簿與銅牌。

「要我拿嗎?」她問。

月娥掂了掂重量。

「等一下上樓梯再說。」

這不是拒絕,也不是默認。只是一個尚未發生的需要。

列車開出高雄後,TripTales 在訊號穩定時多載入了一筆相關舊旅程:

〈台南,睡了一個下午〉

佩雯點開。

照片裡沒有名勝。第一張是一扇拉到一半的木門,門邊立著一把褪色塑膠掃把。第二張是一張鋪著報紙的長桌,桌上有半杯喝剩的冬瓜茶。第三張只拍到一截女人的小腿,腳上穿著拖鞋,像是拍照的人按錯了快門。

語音紀錄只有十一秒。

電風扇吹動紙張。遠處有人用台語喊了一聲「便當來了」。接著是月娥剛睡醒似的咳嗽。

文字備註寫著:

本來只想坐一下。醒來以後,店也還在。

佩雯把畫面往下滑。定位在台南火車站西側的一條舊街,距離車站不到二十分鐘。

「這裡以前是裁縫店?」她問。

「一樓做衣服,二樓睡人。」月娥說。

「妳在那裡工作過?」

「結婚以前。」

這是佩雯第一次聽見母親用「工作」稱呼結婚以前的日子,不是幫忙,也不是學手藝。

列車抵達台南。月娥提著紙箱走到月台樓梯前,停下來看了一眼上方。

佩雯也停下。

她沒有直接伸手。

「現在要我拿嗎?」

「妳拿箱子。」月娥說,「行李我自己拉。」

佩雯接過紙箱。重量比想像中沉,裡面的硬物碰了一下,發出低低的金屬聲。

一行人走出車站,穿過中山路的人潮,再拐進幾條有機車停滿騎樓的窄街。接近定位地點時,路邊開始出現整排布行、鈕扣行與修改衣服的小店。午後陽光被招牌切得零碎,落在磨石子地上。

舊裁縫店的木門已經拆下來。室內架著鷹架,兩名工人正在牆邊裝軌道燈。外面的臨時帆布上印著:

府城女工生活記憶室/籌備中

一名綁著灰白馬尾的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高師傅,妳到了。」

她接過的不是紅色行李箱,而是佩雯手上的紙箱。

「展示櫃留好了。」她說,「名字照妳上次寫的做,沒有改。」

月娥點頭,跟著她走進尚未完工的店面。

佩雯站在門口。紙箱離開手臂後,皮膚上仍留著兩道被提繩壓出的紅痕。

她抬頭看見室內最裡側的玻璃展示櫃。

櫃子還是空的。

旁邊只放著一張等待安裝的小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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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高月娥 裁縫

紙箱被放在鋪著防塵布的長桌上。

綁灰白馬尾的女人姓蔡,是記憶室的籌備人。她戴上棉布手套,先從箱裡取出一本黑色帳簿。

帳簿封面磨得發亮,書脊用線重新縫過。翻開後,內頁不是日記,而是一筆筆工作紀錄:日期、客人姓名、布料、工錢、是否付清。

有些工資只有六十元,有些一百二。遇到欠款,月娥會在旁邊畫一個小圈,收到錢以後再用紅筆劃掉。

「這是妳第一本?」蔡小姐問。

「第一本自己記的。」

「可以打開展示這一頁嗎?」

月娥低頭看了一會兒。

「換後面。這一頁有人沒付錢。」

蔡小姐笑了一聲,往後翻到收支都已結清的一頁。

第二件物品用舊報紙包著。月娥自己拆開膠帶,露出一塊比手掌稍長的黃銅牌。表面已經氧化,四個凹刻的字仍看得清楚:

高月娥 裁縫

沒有林太太。

沒有某人的妻子,也沒有誰的母親。

蔡小姐把銅牌放進玻璃櫃,調整角度,讓頂燈不會在字面上反光。帳簿則攤在旁邊,壓上透明固定片。

「這樣可以嗎?」

月娥彎下腰,從左邊看一次,又從右邊看一次。

「牌子再往前一點。」

蔡小姐挪了半個指節。

月娥點頭。

俊宏站在展示櫃外,隔著玻璃看那本帳簿。

「這些工資那時候都有報稅嗎?」

蔡小姐抬起頭。

佩雯在他下一句出口以前說:「今天不是來查帳的。」

俊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記憶室還在施工,不適合久留。國維帶著芮安與以樂去街口買水,俊宏接到公司的電話,也走到騎樓下回覆。

店裡只剩電鑽從後方牆面傳來的震動聲。

月娥站在原來的裁桌位置。那張桌子早已不在,地上只剩四塊顏色較淺的方形痕跡。

佩雯走過去,停在她旁邊。

「妳那時候為什麼沒有跟我說?」

月娥沒有問是哪一件事。

「說什麼?」

「倉庫。高雄。這裡。全部。」

「我以前說過要出去做衣服。」

佩雯想起母親把布料攤在客廳時,她傳過去的護眼檯燈連結;想起自己把散在桌上的線軸收進塑膠盒,告訴她這樣家裡看起來比較整齊。

「那不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佩雯沒有立刻回答。

店外一輛機車發動,排氣聲沿著騎樓灌進來。展示櫃的玻璃輕輕震了一下。

「我以為妳只是想找事情做。」

「我是在做事。」

「我知道。」

月娥轉頭看她。

佩雯把視線落在玻璃櫃裡那塊銅牌上。

「我現在知道。」

蔡小姐在後方測試軌道燈。燈亮起時,黃銅牌上的字一瞬間變得很清楚,接著又因角度改變暗下去。

佩雯說:「我一直以為我怕妳出事。」

月娥等著。

「後來我才知道,不全是。」

她的手指抵著長桌邊緣。防塵布底下有一小塊乾掉的油漆,摸起來粗粗的。

「我怕妳不需要我。」

月娥沒有立刻安慰她。

「我需要人的時候會說。」

「可是妳沒說。」

「因為以前我一說,你們就先替我決定。」

佩雯胸口收緊。這句話她已經在葉春梅、芮安與不同的系統欄位裡聽過很多次。從母親嘴裡說出來,仍然沒有變得比較容易承受。

「所以妳就直接消失?」

月娥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對。」

「妳讓我們找了這麼多天。」

「對。」

「妳把路線一段一段放出來,決定我們先看什麼、後看什麼。這也是妳替我們決定。」

月娥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

佩雯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停住了。

月娥沒有用這幾天家人做過的事替自己免責。

「我正常講,你們不聽。」她說,「我就用了我想得到的方法。那個方法讓你們害怕,也是事實。」

「如果我們報警呢?」

「你們差一點就報了。」

「如果真的出了事?」

月娥看向她。

「那天沒有。」

又是這句話。

它沒有保證下一次,也沒有替這一次的風險開脫。只拒絕把沒有發生的災難,倒過來當成剝奪一個人決定權的證據。

佩雯的手離開桌緣。

「下次不要這樣。」

月娥把視線轉回銅牌。

「我不能先答應妳一個還不知道的下次。」

佩雯幾乎要笑,又沒有笑出來。

「妳真的很難講話。」

「妳也是。」

後方的電鑽停了。店裡忽然安靜下來。

蔡小姐拿著兩片小小的透明固定座走過來,問月娥要不要親手把銅牌固定好。

月娥戴上手套,把左邊固定座壓進卡榫。右邊那片角度不對,試了兩次都滑開。

她轉頭看佩雯。

「幫我按這裡。」

佩雯伸出食指,按住右側固定座。

月娥把銅牌推進去。

喀。

兩邊同時扣住。

佩雯立刻把手收回來。

玻璃櫃裡,第一本工作帳攤在已經結清的一頁。

黃銅牌在它旁邊,沒有寫林家的任何人。

只有四個字:

高月娥 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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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沒有人替她買回程票

記憶室傍晚收工時,蔡小姐把玻璃門鎖上,將鑰匙放回腰間的小包。

月娥在門口拉起紅色行李箱。箱子往前滑了一小段,右邊不再像先前那樣卡住。

以樂最先發現。

「阿嬤,輪子換了。」

他蹲下來看。右側那顆新輪子比左側小一圈,橡膠顏色也黑得多,固定用的螺絲露在外面。箱子立著時仍微微往右傾,但拉動時不再磨出灰色線頭。

「高雄巷口修的。」月娥說。

「為什麼不兩顆都換一樣?」佩雯問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月娥看她。

佩雯改口:「這樣拉得動嗎?」

月娥把箱子往前、往後各拉一次。

「可以。」

以樂伸手輕輕轉了一下新輪子。輪子轉得很快,停下時碰到舊輪,發出一聲細響。

一行人沿著舊街走回台南車站。晚餐時間,騎樓下的麵店正把滷味端上玻璃櫃,機車一輛接一輛從巷口鑽出去。月娥走得不快,沒有人催她趕綠燈。

到了售票大廳,六個人停在列車資訊看板下。

北上的車次一班班往後排列。往南的自強號也還有座位。

佩雯問:「妳接下來去哪裡?」

月娥把手機拿出來,點開 TripTales。

七張灰色路線卡都已經展開。下方的相關舊旅程仍有很長一列,四十三趟裡,大部分還維持收合的狀態。

她把畫面往下滑了一小段,停在一張佩雯沒有看過的照片上。

照片只露出上緣。佩雯看不出是哪一座車站。

月娥沒有點開,也沒有把螢幕轉過來。

「還有一個地方。」她說。

「哪裡?」俊宏問。

月娥按熄螢幕。

「到了再說。」

俊宏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像是想查所有可能的班次。螢幕亮了幾秒,又被他按掉。

佩雯沒有再問。

月娥走到售票機前。她選了車次與張數,插入鈔票。機器運轉了一會兒,車票從取票口滑出來。

她拿起票時,用手掌遮住了目的地。

國維站在列車資訊看板下,只問:「幾點開?」

「七點十二。」

國維看了一眼大廳的鐘。

「還有十八分鐘。」

芮安與以樂走到另一台售票機前,討論隔天要不要先回台北。俊宏站在原地,手裡仍握著自己的手機。佩雯沒有替任何人開啟訂票頁面。

她只把自己的錢包拿出來。

「我搭明早的車。」她對國維說。

「好。」

「你呢?」

「我跟孩子一起決定。」

沒有人問誰要負責把月娥送回淡水。

也沒有人替她多買一張票。

月娥把自己的車票收進隨身包外層,拉上拉鍊。她拉起紅色行李箱,準備往閘門走。

佩雯的手往前伸了一點。

她原本想去接行李箱拉桿。

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回自己身側。

月娥看見了,什麼也沒說。

她刷過閘門,把車票收好。紅色行李箱跟在身後,越過金屬接縫時,兩顆大小不同的輪子先後落地,發出一輕一重的聲音。

月娥沒有回頭。

國維只抬頭確認了一次發車時間。

沒有問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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