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pTales慢慢有了旅行、照片、孩子的話與晚上的問答。
資料越來越多，承遠又遇到一個問題：這些東西最後要去哪裡？
如果它們只是一直留在App裡，和被埋在相簿深處沒有太大差別。科技很會保存，但保存不等於重新看見。
他做了第一本故事書。
封面是那次北海道旅行，照片不是最漂亮的一張，而是四個人坐在便利商店外吃冰淇淋。子衡在笑，子澄的冰已經融到手上，以晴正低頭找衛生紙，承遠只拍到自己伸出去的一隻手。
第一頁寫著：
「我們原本以為這趟旅行會記得運河、夜景和老建築。後來才發現，大家最常提起的是一支沒吃過的冰。」
第二頁是飯店游泳池。
第三頁是炒螃蟹。
第四頁是兩兄弟為了十枚金幣爭論答案。
最後一頁沒有風景，只有四雙放在飯店地毯上的腳。
承遠把故事書投到客廳電視上。
子澄一開始還嫌照片不好看，看到第二頁便開始補充：「這張之前哥哥跌倒。」
子衡立刻說：「我不是跌倒，是地板太滑。」
以晴指出某一句記錯，承遠打開手機修改。四個人從一頁講到下一頁，原本二十分鐘的故事書，看了快一個小時。
「可以印出來嗎？」子衡問。
「可以做成PDF。」
「PDF是什麼？」
「一種不容易跑版的檔案。」
「所以不能印？」
承遠停頓：「可以印。」
一週後，第一本實體故事書送到家。
封面顏色比螢幕上暗一點，裁切也不是完全完美。承遠拿著書，第一反應是版面還能再調整。內頁邊距、字級、圖片比例，至少有七個地方可以改。
以晴把書從他手裡拿走，放到孩子面前。
「第一本不需要完美。」她說。
子澄翻到金幣那頁，哈哈大笑。子衡指出自己的分數被寫少了十枚。兩個人搶著翻頁，書脊很快被壓出一道痕。
承遠看著那道痕，忽然不再想修。
一本從來沒被翻過的完美故事書，沒有用。
能被一家人翻舊的，才是他想做的東西。
他把測試連結傳給五個朋友。五個朋友又各自傳給幾個人。兩週後，後台出現四十三個家庭。
有人記錄第一次帶孩子坐飛機，有人只去了宜蘭住一晚，有位外婆替不在台灣的孫女做了一本「阿嬤的市場」。每一本書都不像產品測試資料，比較像有人暫時把家門打開一條縫，讓承遠看見裡面的餐桌、哭聲、笑聲和沒有人會放上社群網站的模糊照片。
他開始害怕把那些東西弄丟。
這種害怕和祭典那天不一樣，卻使用了同一個開關。只要有人說「這對我很重要」，承遠便立刻覺得自己必須負責到底。
他替測試者建立問題清單、回覆每一封信、半夜修正錯字，甚至為一位只使用過兩次的爸爸手動補上旅行日期。原本訂好的九點半停工，慢慢變成九點四十五、十點二十，再變成「今天例外」。
有一天早上，他在公司會議裡打開簡報，畫面卻停在TripTales的錯誤紀錄。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承遠關掉視窗，換回公司檔案，假裝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投影失誤。
會後，周總監把他留下來。
「你最近睡多久？」
「夠用。」
「這不是答案。」
承遠笑了一下，沒有再說。
周總監把一份簡報推回他面前。第二十七頁的產品名稱寫錯了。這是承遠十幾年工作裡幾乎不會發生的錯誤。
「我不是要你放棄自己的東西。」周總監說，「但你的團隊現在需要知道，你到底在哪一個專案裡。」
這句話讓承遠想起祭典後，以晴問他到底有沒有看著家人。
他回家後重新設定鬧鐘：晚上九點半，停止開發。
第一晚，他照做。
第二晚，九點二十八分，一位測試者回報故事書的照片順序顛倒。承遠告訴自己只看兩分鐘。
十一點四十七分，以晴把一杯已經冷掉的茶放到他旁邊。
「你的停止開發，是哪一個時區？」
承遠看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沒有答案。
App還沒有上架，他卻已經再次學會了如何替每一次越界找到合理原因。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保存自己家的故事。
他開始相信，別人家的故事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