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澄抵達國外的第一天，走錯了三個出口。
這件事原本不在計畫裡。至少不在承遠寄給他的「機場到宿舍說明」裡。那份文件有兩條主要路線、一條下雨備案、一張轉乘圖，還有一句被他用紅筆圈起來的提醒：不要只看手機，要看路標。
他當時在家庭群組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
現在，他拖著一只輪子開始發出怪聲的行李箱，站在陌生車站的月台上，終於打開爸爸的第二條路線。
路線是對的。
這件事暫時不用讓爸爸知道。
晚上九點多，子澄把行李推進宿舍。房間比網站照片小，窗外的雨細得像冷氣漏水。新室友問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東西，他說等一下，先坐在還沒有鋪床單的床墊上喘氣。
手機亮起來。
TripTales顯示一則新的家庭共享回憶。封面是機場玻璃後方那張照片，畫面裡的他很小，背著包，右手舉在半空。
文字只有一句：
「以前帶他去看世界。今天，世界開始帶他離開我們。」
子澄盯著看了幾秒，在下面留言：
「爸，這句真的太像電影台詞。」
他本來要直接關掉，又補了一句：
「但我有存。不要一直重傳。」
訊息送出後，房間安靜下來。
沒有人在客廳喊他洗澡，哥哥也不會突然推門問充電線放哪裡。子澄看了一眼時間，台北已經很晚。他打了「我到了」，又覺得太短；打了「一切順利」，想到那三個出口和壞掉的輪子，全部刪掉。
最後他只傳：
「到了。還活著。第二條路線有用一次。」
爸爸立刻已讀。
媽媽回了一個愛心，又問有沒有穿外套。
哥哥只回：「一次？」
子澄決定先不解釋。
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晚餐。冰櫃裡的口味很多，他挑了一支包裝最奇怪的，站在門外吃了一口。
普通。
他拿出手機拍照。畫面有點歪，招牌被切掉一半，雨水還沾在鏡頭上。
TripTales自動帶入日期和城市。他在文字欄寫：
「第一天。走錯三個出口，行李輪子壞一個，冰普通。爸的第二條路線有用。只有一次。」
分享設定原本停在「只有自己」。
他想了兩秒，改成「家庭」。
不是因為爸爸交代，也不是因為這一刻有多重要。
只是他知道家裡那三個人現在大概還沒睡。
按下儲存後，熟悉的提示出現在畫面上。
已經留下了。現在，把手機放下。
室友站在門口問：「Ready？」
子澄把手機塞進口袋：「好了。走吧。」
走出去以前，他又在家庭群組補了一句：
「媽，我有穿外套。哥，不准改我的地點。爸，明天不要給我第三條路線。」
他關上宿舍的燈，跟著剛認識的人走進陌生的街道。
他沒有想過什麼「把世界說回去」。
他只是不想讓家裡的人一直等。
可是第一個故事，已經傳回去了。
— 完 —
照片證明我們去過。故事證明我們曾經一起看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