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承遠才承認，TripTales從來沒有真正完成。
每增加一個城市，世界還有更多城市。每簡化一段流程，新的家庭又帶來不同的需要。每建立一套保護，生活又會出現一種設計時沒有想到的情況。
產品像一張不斷展開的地圖，邊界永遠在遠處。
但家庭的時間不是。
雙胞胎十七歲那年，App所依賴的系統宣布重大更新。舊版本如果不重做，一年後便無法繼續使用。重做需要時間、費用，以及承遠已經沒有辦法再從睡眠裡挖出的幾百個晚上。
那時TripTales仍不是一門能讓人辭掉工作的生意。它有一群真正使用的人，有許多已經翻舊的故事書，也有一張不算巨大的世界地圖。
承遠第一次認真寫下「停止服務通知」。
他把草稿放在餐桌上，沒有藏起來。
子衡先看完，問：「資料匯出確定能用嗎？」
「能。」
「所有人？」
「所有人。」
子澄翻到第二頁：「所以你要關掉？」
「我還沒決定。」
「你不是一直說產品沒有完成？」
「沒有完成和一直做下去，不是同一件事。」
以晴看著他：「你怕的是使用者失去工具，還是你失去那個一直需要修東西的自己？」
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祭典之後，他學會放下手機。資料事故後，他學會承認做不到。孩子拒絕被記錄後，他學會故事不屬於他。
可是如果TripTales真的停止，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會變成誰。
這個從暑假作業長出來的產品，早已和父親、丈夫、產品經理以及那些熬夜的年份黏在一起。關掉它，不只是結束一項服務，也像承認孩子的童年真的已經過去了。
子衡把通知草稿推回去：「你可以先問大家，不要替所有人決定。」
子澄說：「但也不要因為有人捨不得，就又每天做到三點。」
承遠笑了一下：「你們兩個現在是我的顧問嗎？」
「不是。」子澄說，「顧問要收費。」
他們向使用者發出一封信，說明現況：重建、縮小，或停止。信裡沒有承諾永遠，也沒有暗示每個故事都必須留在TripTales才能存在。
回覆比承遠預期得多。
有人願意繼續，有人只想把故事匯出，有人說這幾年已經足夠，也有人提出協助翻譯、測試與整理城市資料。林倩如回覆了一句：「不管你決定什麼，先確定你沒有又讓自己從家裡消失。」
承遠把這句也印了出來。
最後，他們沒有做一個更大的TripTales。
他們做了一個比較小、能持續、也允許離開的版本。功能少了一些，匯出更容易，城市增加得更慢。每當系統要求他選擇「現在修完」或「明天再做」，晚上九點半的鬧鐘仍會響。
他不是每一次都能立刻關掉。
有一晚，錯誤只差最後一步，他的手已經放在鍵盤上。子澄經過書房，敲了兩下門框。
「九點半。」
承遠看著螢幕。
「我知道。」
「你的『知道』是哪一種？」
那是多年以前，以晴問過的話。
承遠笑了，儲存工作，關上電腦。
藍白色的螢幕縮成桌面中央的一點光，接著完全熄滅。書房忽然暗下來，只剩走廊從門縫裡落進來的一條暖黃色。
承遠沒有立刻起身。他在黑掉的螢幕上看見自己的倒影，身後則映著客廳模糊的光。那裡沒有錯誤訊息，也沒有任何一件事顯示「已完成」。
他走出去。以晴坐在沙發一端摺剛收下來的衣服，子衡正把遙控器壓在腿下，子澄伸手去搶，兩個人為了誰先看到球賽重播小聲爭辯。茶几上有吃剩的水果，地板上放著還沒有人收的襪子。
沒有人抬頭問App今天出了什麼題，也沒有手機震動提醒這一幕值得保存。承遠站在客廳入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拍照。
這不是會被放進故事書的畫面。
卻是他最初害怕失去、才開始做TripTales的東西。
子澄終於搶到遙控器，回頭看見他：「你站那邊幹嘛？」
承遠走過去，在他們中間坐下。
鏡頭如果停在那裡，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只有一家人，繼續過一個沒有被記錄的晚上。
成長沒有讓他變成一個永遠不會復發的人。
只是當他再次低頭太久，家裡已經有人知道怎麼把他叫回來。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一直以為TripTales是在替孩子保存童年。
其實有一天，孩子也會用它保存父母。
保存爸爸如何堅持拍照，如何把行程排得太滿，如何在便利商店外面紅著眼睛，如何曾經遲到、犯錯、失去別人的文字，又如何一次一次回到餐桌。
故事不是單向留下的。
一家人會輪流成為記錄的人，也輪流成為被記住的人。
產品沒有完成。
他們也沒有。
這一次，承遠不再把「沒有完成」理解成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