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消失的鬆餅

約 4 分鐘閱讀 · 2026-07-29

暫緩發布後的第二天,承遠收到一封主旨只有四個字的信。

「鬆餅不見了。」

寄件人是一位叫林倩如的母親。她和女兒去年去過一次短短的旅行,故事書封面是一盤不太漂亮的鬆餅。她在信裡說,照片已經重新出現,但其中六段文字仍是空白。

其中一段,是女兒對早餐的回答。

承遠記得那本故事書。測試時,他曾看過封面縮圖,也記得母親在備註裡寫:她本來以為孩子只記得飯店早餐,後來才發現不是。

他立刻打開備份。

資料庫裡還有日期、照片與文字長度,卻沒有那句話本身。像書架上的標籤仍寫著「這裡曾經放過一封信」,信卻真的不在了。

承遠查了兩個晚上。

第三天,他請朋友再查一次。

第四天,他終於承認,那六段文字無法從任何備份復原。

他打電話給林倩如。

電話接通後,他先說了自己的名字,接著說明發生什麼事。他沒有用同步、索引、寫入失敗或任何可以把責任包起來的字。

「我們把你寫過的六段文字弄丟了。」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你們不是說要幫人把記憶留下來嗎?」她問。

「是。」

「那你知道這跟購物清單不一樣吧?」

「知道。」

「購物清單不見了,我可以再寫。她那天說的話,我現在不確定還記不記得一模一樣。」

承遠握著手機,想起自己小時候那張只剩「宜蘭,暑假」的照片。

他說:「我沒有辦法把原來那句話還給你。」

那是他做TripTales以來,最難說出口的一句話。

他提供退款、資料匯出與人工協助。林倩如都沒有立刻回答。

「我現在很生氣。」她最後說。

「你應該生氣。」

「你不要把我寫成一個最後會感謝你的使用者。」

承遠愣了一下。

「好。」他說。

掛電話後,他坐在書房裡,第一次真正想把TripTales關掉。

不是因為沒有人使用,也不是因為做不下去,而是因為產品最核心的承諾被它自己違反了。它原本想保護那些差點消失的句子,現在卻成了讓句子消失的東西。

以晴坐到他旁邊,沒有說「至少照片還在」,也沒有說「誰都會犯錯」。

「你準備怎麼辦?」

「把能找的都找回來。」

「找不回來的呢?」

承遠看著那六個空白欄位。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假裝知道。」

隔天,他在測試版本裡加了一個暫時的頁面。頁面不叫「復原」,而叫「重新想起」。它會把仍然存在的照片、日期與地點放在一起,再問幾個簡單的問題:那天誰坐在你旁邊?你們為什麼笑?有沒有一句話,現在還記得大概的意思?

頁面最上方寫得很清楚:這不是原始紀錄。這是你們今天重新說出的版本。

承遠把連結寄給林倩如,沒有要求她使用。

一個星期後,後台出現一筆新內容。

照片仍是那盤鬆餅。

女兒的回答只有兩句:

「我記得媽媽把最後一顆草莓給我。因為她以為我沒看到。」

下面是母親補上的一句話:

「原來她記得的不是早餐,是我。」

林倩如另外寄了一封信。

「我還是很生氣。這次我們重新說了一遍,不代表原來那句不重要。」

下一段才寫:

「但謝謝你沒有假裝把它修好了。」

承遠把兩句話一起印出來,貼在書房牆上。他沒有只留下比較好看的那一句。

App因此延後了六十三天。

四十三個測試家庭裡,有十二個離開。有人不願意再把資料交給它,有人只是失去耐心。承遠沒有挽留,也沒有把流失數字藏在另一張報表裡。

他和朋友重做備份、匯出與復原機制,每一個家庭都能把自己的照片與文字完整帶走。產品不再要求別人相信它永遠不會出錯,而是必須先讓使用者知道:即使有一天它不存在,你的故事仍然屬於你。

公司那邊,周總監取消了承遠帶領跨國發表的安排。

「這不是處罰。」周總監說,「你現在沒有容量。我要保護團隊,也要保護你不要再承諾一個做不到的版本。」

承遠看著會議名單上被換掉的名字,心裡仍然痛了一下。

那是他努力很多年才等到的位置。

「我理解。」他說。

這一次,他沒有說自己可以再擠。

TripTales重新上架那天,沒有安排發布會。承遠、以晴和兩個孩子坐在餐桌旁,按下按鈕後繼續吃晚餐。

子澄問:「這次如果有人東西不見呢?」

「先停止,先說實話,再想辦法。」承遠回答。

子衡問:「你有寫進流程嗎?」

「有。」

「有測試嗎?」

「有。」

「誰測的?」

承遠指向他。

子衡這才點頭。

第一個真正的使用者,不是那個寫信感謝他的人。

是那個有權生氣、有權離開,而他仍然必須好好聽完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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